第二章

几年前，父亲赵义明曾忙中偷闲带赵柯儿到这里游玩。当时由于父亲在身边全程陪护着她，给她当导游，不厌其烦地为她讲解野猪林的悠久历史、名人典故和美丽传说。 那天，赵柯儿的心情非常好，全然没有现在的失落和孤寂的感觉。虽然父亲带她进入《野猪林》后，只在不远的地方转悠了半天，并没进入老林深处，但她已经见识了这山林里的迷人景色：流水潺潺，空气清新，植被茂密，鸟语花香，负氧离子浓度极高，是天然的氧吧和动物世界。那次跟父亲来《野猪林》郊游，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和怀念之情，所以这次跟母亲一番唇枪舌剑，并挨了母亲重重的一记耳光后，她一气之下，弃学离家出走，独自乘公交车来到这里，想在此故地重游，消散一下烦躁郁闷的心情。 这天不是双休日，游人稀少，赵柯儿沿途只看到三三两两的中老年人在漫步闲逛。但由于天色尚早，秋日西斜的阳光从树林枝叶的缝隙间愉悦地洒落下来，暖暖地照在她的身上。路边的枝叶不时轻抚、牵扯着她的衣袖。 此刻，孤独寂寞的赵柯儿非常喜欢这种被依恋、被撩拨的感觉。她不时停下脚步，轻轻抚弄着这些纤细的树枝和柔嫩的树叶，就像抚弄着家中可爱的小猫。 赵柯儿来到山林里的一处岔路口，路口一棵大树粗壮的树干挂着一块木牌，上书两行字。上面一行的“原生态保护区”六个字较大，下面一行“游人止步”四个字很小。不知是赵柯儿心不在焉还是鬼使神差，她只看到上面“生态保护区”五个大字，没注意下面“游人止步”四个小字。她径直走进了一条岔道，进入了人迹罕至的丛林。 赵柯儿穿过丛林一条条羊肠小道，翻过一道道山丘，不知不觉来到一处空旷些的山坡。 山坡上，树根旁，到处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斑斓，应有尽有。赵柯儿观赏着山林里婀娜多姿的花儿，吸吮着清新甜润的气息，顿时感到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赵柯儿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饶有兴趣地采摘着一朵又一朵烂漫的山花，还不时放在鼻尖上嗅了嗅，脸上露出平时在家很少出现的甜美笑容。她似乎忘记了早晨跟母亲争吵时的不快，内心萌生出些许惬意的感觉。 赵柯儿忘情地走了很久很久，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发现温暖的阳光不见了，一阵风儿吹过来，阴暗潮湿的山林里顿时冷嗖嗖的，她不禁打了个寒战。经冷风一吹，她似乎有点清醒了，开始意识到时候不早了，该原路返回了。 然而，她来的时候没在意，这山区的小路有几处岔道，她凭感觉进入一条自认为是返回山林出入口的小道，然后加快脚步，想急匆匆往回赶。她必须在天黑之前返回公路通往市区的公交站台，否则就赶不上去城里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块空旷的开阔地。这比足球场还大得多的林中空地整洁平坦，没有花草树木，也没有碎石沙砾，甚至没有几片枯黄落叶。 赵柯儿仔细观察，发现这开阔地其实就是一块巨大、平整的石板。像有人在整块巨石上开凿打磨出来的一处巨大平台。这平台大得可以容纳千军万马，可以召开万人演唱会。作为本地人，赵柯儿不知道，也没听说过有谁在《野猪林》原始森林深处鬼斧神工，修建了这个庞大的石板平台。 赵柯儿越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来时怎么没见到这块“风水宝地”？此处的景致怎么跟来时的路径大相径庭？但她仍然自信地抱着侥幸心理：自己行走的路线可能稍稍有点偏差，但大方向应该还是对的，条条道路通罗马，她根据行走的时间判断，再往前走一阵可能就柳暗花明——山林的出入口很快将出现在她的眼前。 然而事如愿违，赵柯儿离开林中的石板平台走了很久，山林的出口仍然不见影子。越往前走，树林就越茂盛浓密；越往前走，山道越崎岖狭窄。沿途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几只小松鼠不时在树林中挑逗捉弄她似的上蹿下跳，有时还大胆地冲她挤眉弄眼。但转瞬间，这些调皮的小生灵却闪电般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越往前走，赵柯儿心里越发紧张。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方向性错误，重蹈了2000多年前南辕北辙故事的覆辙，进入了丛林深处，越往前走，离公路和市区越远呢？ 赵柯儿在与世隔绝的千年老林迷路了！ 秋日的斜阳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自己的热情，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赵柯儿的心比天色下沉得还要快。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周围茂密葱郁的树林和越来越深沉的暮色，她心里有些发怵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和畏惧感袭上心头。 更可怕的是，随着夜幕的降临，林中的鸟儿也停止了吟唱，周围静悄悄的，山林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不久，山林深处又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嗥叫很快打破了这种寂静。 赵柯儿真的害怕极了！她想，这野猪林真的有野猪吗？或许还有豺狼虎豹，甚至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就藏在这深山老林里，随时出现在她的面前，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 夜幕已经完全笼罩着山林。山林里看不到月亮，只有点点星光若隐若现，在茂密的枝叶缝隙中羞答答地躲闪着赵柯儿惊恐的目光。 在这种深山密林，即使没有出现意外情况，人们也会觉得危机四伏而惴惴不安。况且迷失在野兽出没的原生态野猪林，处处暗藏着致命危险。尤其黑暗与寒冷的叠加，这种恐惧感尤为强烈，强烈得让人窒息。况且，赵柯儿已经一整天粒米未进了，她早已饥肠辘辘，现在更是饥饿难耐。她不能在这偏僻的山林坐以待毙，她必须想方设法找到回家的路。 无奈，赵柯儿只好强打精神，借着星光，起身摸索着退回到那块空旷的大石板平台，她站在平台中央，踮起脚，伸长脖子，想通过寻找北斗星方位来辨别方向。但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无法在丛林深处看到她所渴望的北斗七星。 方向无法辨认，此时此刻，赵柯儿又冷又饿，她只能暂时保存自己的体能，她卷着身子，缩成一团，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自言自语地安慰着自己：“不怕，我不怕，妈妈就会带人找到这里，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 这时，她特别思念平时经常跟她“过意不去”的妈妈。妈妈虽然喜欢唠叨，但她心里很清楚，妈妈是刀子嘴豆腐心。妈妈其实是非常爱她的。 赵柯儿的父亲不止一次的告诉她，妈妈在父亲向她求婚时，她回答父亲这样一段话：“我是家中的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我的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愿意嫁给你，也没有什么过高的奢望，更不需要什么彩礼，只希望我们的孩子出生后，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可以随你姓，不过名字得有我家柯姓的柯字，这是对我的父母养育我二十多年的回馈和交待。”于是，她就有了“赵柯儿”这个名字。 回忆起母亲的好，赵柯儿自然而然地想起今天早晨母亲跟她发生激烈冲突前，还为她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她赌气离开家时，母亲硬在她的口袋塞进了两个熟鸡蛋。 鸡蛋？赵柯儿这才想起早晨出门前发生的那段小插曲。母亲塞给她的两个鸡蛋还没吃呢。她把此时此刻对她来说特别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赶紧将手插进口袋掏出那两枚救命的鸡蛋。还好，鸡蛋还在，而且带着自己的体温，完好无损。她喜出望外，因为实在太饿了，太馋了，赵柯儿急不可待地拿着一枚在地面的石板上敲了两下，将蛋壳敲裂，然后迅速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由于饥不择食，她连蛋壳也不舍得吐掉，全咽到肚子里。不到五秒钟，她就三下五除二把两个鸡蛋全报销了。 填了一下肚子，赵柯儿精气神充实了一些，她想，如果出门时带上手机就好了。她此时就可以报警求救。或者来之前给母亲留个字条，让她知道自己的去向，她就会及时带人来这儿营救她。但可惜没有如果。 赵柯儿在山坡下找了处背风点的低洼处坐下来，想保存自己的体能和温度，这里有厚厚的树叶和松针，感觉比其它地方要松软一些，暖和一些，舒适一些。 赵柯儿索性在干燥的树叶和松针堆里躺下来，万念俱灰地仰望着夜空的繁星。这时，一颗不安分的流星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转眼又不知坠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赵柯儿曾听老人们说过，一颗流星就代表一个人的离世，她胡思乱想：这颗流星是不是代表着自己，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就要离开这个世界？此刻，她真的非常后悔负气离家出走来到这人迹罕至的鬼地方。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她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知躺了多久，赵柯儿恍恍惚惚感觉母亲来到她身边。 母亲一见到她就怒不可遏地埋怨道：“死丫头，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上不着村下不着店的鬼地方来了？你不去学校上学怎么也不跟妈说一声？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这么不成器呢？”母亲的话语还是那么尖刻、那么辛辣，那么强硬，那么咄咄逼人。 身处险境的赵柯儿此刻听到母亲的责备，感觉比妈妈平时说类似的话语亲切中听多了。她一头扑到母亲怀里，哭喊着：“妈妈，我好冷，我好饿，我好害怕！” 母亲掏出荷叶包裹的她最爱吃的热腾腾香喷喷的牛肉蒸包，像往常一样，用双手托住摊开的荷叶，将牛肉蒸包递到她面前。 赵柯儿风卷残云地吃起美味可口的牛肉蒸包，吃了一个又一个，将荷叶上面的牛肉蒸包吃了个精光。 母亲这才放下长时间托举的手，亲昵的把她搂在怀里，并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擦拭着她的嘴角。 虽然赵柯儿一口气吃下了十多个牛肉蒸包，但仍然觉得没填饱肚子。而且在妈妈的怀里，她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 赵柯儿不知斜靠在妈妈怀里多长时间，突然林中闯过来了一个满脸横肉、胡子拉碴的彪形大汉，此人穷凶极恶地抓住母亲的胳膊，要强行将母亲带走。 赵柯儿哭喊着抱住母亲的大腿不肯撒手。 母亲百般挣扎，试图摆脱那人的纠缠，但拗不过那个强悍的男人。 那人力气很大，一挥手轻而易举地就将她从母亲的身边隔离开来。 母亲伸手想拉她一把，但赵柯儿总是够不到母亲的手。 无奈，赵柯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在彪形大汉劫持下，渐行渐远，母亲的样子在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最终只剩下一团黑影在空中悬浮、飘荡。 赵柯儿跟在母亲后面拼命哭喊着，追赶着，但怎么也追不上那团虚无飘渺的黑影。 最终，母亲像风一样飘然而去，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赵柯儿大叫一声一下子惊醒了，她这才知道自己作了一场噩梦。 漫漫长夜终于结束了，天边开始露出微弱的亮光。山林以及山林中的万物都从睡梦中醒来，森林里的鸟儿也开始忙碌起来，一个个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欢天喜地地迎接新一天的到来。 赵柯儿揉揉惺松发涩的眼睛，伸了一下懒腰，借着晨光，找到山间的一处小溪，双手捧起一掬又一掬清凉的溪水拍打着自己的脑门和脸庞，清洗着脸上的污渍和身心的疲惫，然后打起精神走到石板平台中央，双手在嘴边围成喇叭状，并不时移动脚步，转动身子，调整方位，先后朝不同的方向轮番呼喊： “喂，有人吗？” “喂，有没有人听到我的声音？” “喂，有没有人告诉我葵花市区在哪个方向？” “喂，有谁能带我走出这深山老林......” 赵柯儿的喊声和山谷传来的回音在林间久久回荡，这长长的回音似乎是有人在回应赵柯儿的呼唤，给了她鼓舞和希望，让她感到阵阵振奋与欣喜，她觉得眼下险恶的处境即将结束，她要像迎接曙光一样迎接幸运之神的降临。 然而，这只是赵柯儿的一厢情愿。虽然她声嘶力竭的喊叫声长时间在山林里回荡，但离她最近的农户人家也在很远的地方，没有能够帮助她脱离险境的人听到她的呼喊声。 不过，她的大声疾呼却意外招来两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