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曦哭累了，抬头看看天，已是繁星点点，夜色凄迷。 风更大了，她蓝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着。 她挣扎着站了起来，长时间的饮泣让她胸口针扎似地疼，头痛欲裂，脸像着了火一样烫，嗓子也是火辣辣的。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生病了。 她摇摇晃晃地向校医院的方向走去，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走出没几步，手机就响了。 陈曦接起手机：“喂，蓝蓝！”声音一出口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她的声音已经嘶哑的不成样子了。 “曦曦，你怎么了？你在哪？”电话那头的楚蓝焦急万分。 陈曦把自己的位置告诉了她。 “在那儿等我，哪儿也别去！我马上过来。你一定是病了！” 楚蓝很快赶了过来，将她送到校医院。她得了重感冒，烧得厉害。医生要求住院，楚蓝留下来照顾她。 输液的时候，陈曦的手机响了，楚蓝帮她接的电话，打电话的是晶儿。 两人也算熟悉，楚蓝告诉她陈曦得了重感冒，现在正在校医院治疗。 晶儿着急起来，说要马上过来看望陈曦。 楚蓝告诉她陈曦没有事，今天太晚了，学校已经关门了，没有学生证进不来，明天再来看她也是一样的。 她会好好照顾陈曦，叫晶儿不用担心。 晶儿详细询问了陈曦的症状，又千叮万嘱一番，这才挂断电话。 秀儿和陈曦分开之后，坐在马路牙子上哭了一阵，不知怎么的忽然很不想回宿舍，晚上的课也没心情上了，于是干脆回了家。 晶儿打电话的时候，她就坐在妹妹旁边。 上次两姐妹在电话里吵了一架，直到现在依然处在冷战的状态。 晶儿之所以这么晚给陈曦打电话，一方面是真想她了，另一方面就是成心想气气姐姐。 听到陈曦生病的消息，秀儿的脑袋“嗡”的一声，心一下子就悬在了半空。 明明知道她只是感冒，感冒不会有大事，可是就是担心的要命。 怨恨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心里更隐隐约约有些后悔，今天不应该那样绝情。 此刻，她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立刻飞到校医院，去看看她。 心中烦躁不安，偏偏在妹妹面前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她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纠结了几分钟，她霍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向外走去。 “干嘛去？”晶儿问。 “你管不着！” 她匆匆穿上鞋子，跑出家门。 晶儿喊了一句“你的鞋……”秀儿充耳不闻。 晶儿奇怪地看着她，心想姐姐这是要干嘛，怎么这么心急，连鞋都穿错了。 原来秀儿心急之下，一只脚穿着红色的运动鞋，一只脚穿着蓝色运动鞋，就这样出门了。 秀儿开车来到学校，将车停在距离校医院最近的北门。 一路小跑来到校医院，跑得有点儿急，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眼前直冒金星。 事实上自从一年前出了车祸以后，她就再不敢做剧烈运动。 她正想进去，手机短信声音响起。孟瑶给她发来一条短信：秀儿，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看完这条短信，秀儿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她冲动不安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 颜秀儿呀颜秀儿，你这是要去干什么？要向那个负心人投降吗？一瞬间她的心里充满了愧疚。 陈曦一回来，她就几乎完全忘记了孟瑶的存在，只知道全心全意地去感受陈曦的存在。 这对孟瑶是何等的不公平！ 她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恋人呀。 她想起一年前，自己车祸醒来之后，如果没有孟瑶的悉心照顾和陪伴，真不知能不能熬过那段地狱般的日子。 那个时候她就像落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孟瑶。 孟瑶对她的爱抚慰了她受伤的心灵，终于没有让她死掉。 实际上，是自己利用了孟瑶，利用了她的感情。 虽然她一直无法像爱上陈曦那样爱上孟瑶，但是孟瑶对于她的好她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一直心存感激。她欠孟瑶的太多了。 她不是一个矫情的女孩儿，拒绝陈曦并非拿捏作态，而是因为受伤太深。 但是她自己也明白，她对陈曦用情极深，如果她想与自己重修旧好，那么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她被人抛弃过，深知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难道要将自己经历过的痛苦重新加诸在孟瑶身上吗？ 我不能这么自私！ 一阵风吹来，将无边的黑夜吹进她的心里，一瞬间她竟有置身冰天雪地的感觉。 情与义，难以两全，她再次感觉到命运的沉重。 虽然很想努力去争取幸福，但是总是有些东西在隐隐牵绊着她。 时间过去了，一切都改变了，再想回到过去，又谈何容易！无可奈何花落去，对这一切她毫无办法。 秀儿还是来到了陈曦的病房前。 她想好了，悄悄看她一眼就回去。 只看一眼！ 陈曦的房门敞开着，楚蓝不在里面，可能是给她拿药去了。 她看见陈曦安静地躺在床上，还在输液。 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面容异常憔悴。 她多想摸一摸这张脸，给她一点安慰啊！ 她的一只脚已经伸了出去，犹豫了片刻，又缩了回来。 不能放任自己的这种感情了，和她太接近，就会难以控制地重新投入她的怀抱，那时孟瑶怎么办？ 她长久地这么注视着陈曦，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才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另一个方向跑开了。 心事重重地走出校医院。 她一个人在夜色中静静地走着，一会儿担心陈曦的病情，一会儿又想起她的绝情，转眼又想到孟瑶……既矛盾又纠结，天上星光灿烂，她的心却一片空虚。 寂寞啊，真的好寂寞啊。 秀儿低着头，沉浸在内心世界里，连迎面走来一高一矮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她都没有注意到。 高个子也许走得太急了，一不小心与秀儿撞了个满怀。 两人都是一个趔趄。 “咦，秀儿！”她借着夜色看清了秀儿的脸。 秀儿抬起头来，刚好迎上林晓那惊讶的眼神。 半夜到校医院来的这两个人正是露露和林晓。 她们刚接到楚蓝的电话，匆匆赶了过来，没成想无巧不巧地碰到了秀儿。 露露说：“秀儿，你怎么在这儿，你不会是去看陈曦了吧？” 如同正在扒窃的小偷被当场抓住，秀儿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心虚和慌乱，窘迫之情深刻在脸上，她忙说：“不，不是的……啊，我有事，先走了，你们忙！”不等说完就落荒而逃。 露露和林晓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露出玩味的笑容。 回到宿舍。孟瑶给她打开门，她看着气色不佳的秀儿，当她的眼光落在秀儿的脚上，更是露出迷惑的表情。 孟瑶给她倒了一杯水，柔声说：“秀儿，喝点水吧，你脸色不好！”她一向都是这样，秀儿不告诉她的，她从不多问。 秀儿接过水来，看着孟瑶关切的眼神，她心里一阵自责。 犹豫了一下，对她说：“孟瑶，陈曦她……回来了。”这件事儿孟瑶迟早会知道，还不如早一点儿告诉她，不如由自己亲自告诉她，免得她从别的途径知道了心里难受。 孟瑶的身体僵直了。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天秀儿会把她叫成曦曦！ 她百感交集，心痛欲裂。 自己终究还是没法和陈曦相比呀。 这一年来她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地去爱秀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生怕自己有哪一点儿做得还不够好，可是却一直无法真正得到她的心。 秀儿爱的还是陈曦而不是自己，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她的身体对陈曦以外的任何人都非常抗拒。 名以上虽是恋人，但是两年来她和秀儿不要说亲吻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拉着她的手她有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反抗。 每次接吻，她那种敷衍塞责的态度都让孟瑶心伤欲绝。 其实孟瑶不知道，秀儿也一直在努力地克服身体上的这种排斥感，但是她始终做不到。 对于她这种具有精神洁癖的人来说，把身体交给不爱的人，实在太不容易了。 有很多事情，秀儿都不和孟瑶说。 难过的时候她会躲在被子里一个人哭，有时也会背着她看自己的画册，那本画册被她放在一个加锁的抽屉里，钥匙只在她一个人手中。 画册里画得都是陈曦，所有的画像都是她按照自己的记忆亲笔所画，里面的陈曦从七八岁一直到二十岁，应有尽有，简直就是一本陈曦的微缩成长史。 这个秘密，还是她去秀儿家的时候，晶儿无意间说给她听的。 有时候孟瑶甚至觉得自己不如她的一个网友。 她经常会忙于和那个人聊天而冷落孟瑶，而且每次聊天之后的满足和欢愉让孟瑶嫉妒的要命。 那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难得看见的放松和写意。 这一切，孟瑶都心知肚明。 但是她没有办法改变，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有办法的人。 她并不怨恨秀儿，有什么办法呢，她早已经无法自拔了。 她甚至不奢望秀儿能够爱上自己了，只要呆在她身边，陪伴她，照顾她，就足够了。 孟瑶就是这样一个人，软弱，但绝对善良。 此刻当她听到陈曦回来的消息，惊恐万分，她慌张地拉住秀儿的手：“怎么办？怎么办？秀儿，你不会离开我吧？”她的眼中已有泪花，这一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与秀儿呆在一起，一旦失去她，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样子让秀儿再次生出愧疚之情，她抓紧孟瑶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说：“瑶瑶，没事的，没事的，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