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陈曦回到学校后，第一时间去见秀儿。
“他和你说什么了？”秀儿一见面就问。
陈曦说得跟真的似的：“你爸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离开你！”
“你答应了吗？”秀儿面色铁青。
“当然答应了！你还不知道我吗，一向是最贪财的。又有钱拿，又能离开你这个无趣的暴力女，我何乐而不为呢！”她边说边悄悄退出女王的杀伤半径范围。
女王咬牙切齿，杀机迸发，咬着唇一字一字地说：“你再说一遍！”
陈曦看她气得小脸都红了，笑着说：“好了好了，我们秀秀是非卖品，这总可以了吧！其实你爸根本没给我钱，我逗你玩呢。”
秀儿气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到底说什么了，赶紧告诉我！”
陈曦咕哝了一句：“不开玩笑我还是陈曦吗？”说归说，她还是把事情的经过一字不漏地告诉了秀儿。
秀儿听得眉头大皱：“你这个笨蛋，你为什么要承认呢？去之前不都商量好死不承认的吗？你是不是疯了？”
陈曦笑道：“爱上你这么个家伙我本来就是疯了。再说了你也太小看你爸爸了，我敢保证他对我们的事情一清二楚，就算我们想耍赖也没用。而且……”她的神情严肃起来，“我要堂堂正正地打败他，堂堂正正地拥有你，堂堂正正地和你过一辈子！我们没犯任何错误，不需要掩饰！”她的小脸上充满了不服输地执拗，委曲求全不符合她的个性。
秀儿看着她，柔肠百转，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充满忧伤地说：“我该怎么面对我妈妈呀？”
陈曦双手抓着她的肩膀，神情凝重：“过了这一关，我们就可以踏踏实实地在一起了。秀秀，你一定要坚强，一定不能放弃，知道吗？”
秀儿点点头，把头靠在陈曦的肩膀上，她现在需要力量。
一小时之后，秀儿的妈妈到燕京大学来见她。
秀儿的爸爸一到家，她就再也沉不住气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可见她心情的急迫。
母女两人在宿舍外面谈了一个小时，气氛僵硬到极点。
母亲的话总结起来就是一句：马上结束她和陈曦之间的畸形关系，如果想要谈恋爱，她不会拦着，但是一定要找个男孩子。
人都是固执和自以为是的，所以人与人的沟通是很难的，尤其是当这个人拥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和人生阅历之后，她就会愈发相信自己的认知和判断。
秀儿费尽口舌想要说服母亲，不过一切都显得那么徒劳。
平时和蔼可亲温柔知性的母亲被秀儿的固执气得浑身发抖，她临走时怒冲冲地丢下一句话：“没想到你这么不听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再和她继续下去。”
长这么大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的妈妈，还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秀儿伤心极了。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含着眼泪看着妈妈的背景渐行渐远。
冬天的风又冷又硬，她身心俱疲。
苦难从这一天开始。
从这一天起她生活里的阳光消失了。
这一天之后，她被夹在亲情和爱情之间，进退两难，痛苦不堪。
她没想到全家人的反对会如此激烈。
母亲几乎天天给她打电话，有空就往学校跑。
她用尽各种办法试图说服她，要她放弃陈曦。
她甚至在周末硬拉着她去看心理医生。
父亲也在旁边不停地敲边鼓，就连妹妹晶儿，也是一副恨不得立刻拆散她们的样子，她说你们在一起我看着嫉妒还是分开的好——她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到了最后，秀儿听见电话的声音就心脏抽搐，浑身发抖。
每次接母亲的电话，她都只是听着，一言不发。
为了陈曦，她和母亲经常吵架，关系几乎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
每次看到母亲那忧愁和失望的眼神，她的心就是一阵刺痛。
曾几何时，那双眼睛里满满地都是骄傲和宠爱啊。
伤害了恩重如山的母亲，她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为什么在亲情和爱情中间，必须要放弃一个呢？这对她是多么的残忍。
一个周六的早晨，饭桌上母亲又在苦口婆心地劝她。
秀儿低着头，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的母亲，她只能选择沉默。
她想如果她是陈曦就好了，她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有办法的。
“你倒是说句话呀！”母亲愤怒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秀儿头也不抬地盯着碗里的饭，似乎想在饭碗里看出一朵花来。
“为了陈曦那丫头，你真想把妈妈给逼死呀！以前你多听话啊，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从小含辛茹苦把你们养大，我为的什么啊？我这是做的什么孽啊？”母亲越说越伤心，忍不住掉下泪来。
秀儿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跪在母亲的脚下，声泪俱下：“妈，您不要这样！都是我不好，您别这样！”
“秀秀啊，听妈一句话，和她分手吧。算妈求你了，好不好？”
秀儿的眼泪哗啦哗啦往下直掉：“妈，不是我不听话，是我真的离不开她，您就别逼我了！我不能没有她啊！”
母亲叹了一口气，“好，我不逼你，你和她先分开一个月，好好想清楚。一个月以后再说，这总可以吧。”
她抽泣着不说话。
“这点要求你都不能答应吗？”她脸上的神色失望无比。
“我答应……”她无可奈何地屈服了。
星期一第二节课下课，陈曦和秀儿两个人走在校园里一条僻静的甬路上。看见树上仅有的一片黄叶在风中零落，秀儿难过的无以复加。
她说：“曦曦，我们分手吧！”
陈曦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秀儿看见她的脸一瞬间变得雪一样苍白。
“我是说暂时的，一个月，我们分开一个月。”
“不行，别说一个月，一星期，一天，一分钟一秒钟都不行。是你家里人的意思吧，他们这是策略！”她强调着，“是策略，先是让我们分开一个月，然后就是一年，一辈子，你要是这次屈服了，以后他们还会逼你继续屈服，我们不能认输，你一定要坚持住！”
“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我现在真的好辛苦！我是个脆弱的人，承受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陈曦突然冲动起来，她扑上去抱住秀儿，温柔地舔她脸上的眼泪，她轻声安慰着她：“宝贝儿别哭千万别哭，有我呢有我呢，什么事儿也没有。”
秀儿被她的疯狂惊呆了。她匆忙推开她，“你疯了，会有人看见的。”这让人又爱又怕的疯狂呀！
陈曦说：“让他们都看见吧，我TM再也不想躲躲藏藏的了，谁愿意说什么就说去吧，我们是为了自己活着的，不是为了别人。”
“别说了，快走吧！”秀儿拉着她迅速跑开。
两个人不知不觉来到“老地方”，秀儿说：“你怎么能这样？”
陈曦说：“最近太憋屈了，看你那么难受我却不能帮你，我快要疯了。还要和我分开吗？我是不会答应的。”
秀儿摇摇头，虚弱地说：“陈曦，告诉我你爱我吧！现在我只剩下你了。”
陈曦说：“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陈曦参与的课题结题了。出乎意料之外，她从孙教授那儿拿到一笔报酬。她用这笔钱买了两件白色的羽绒服，一人一件。
秀儿现在特别害怕回家。
家里那种窒息压抑的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气氛，让她非常非常难受。
不过现在每周五放学父亲都会派车过来接她回家，在家里度过两天三夜，周一一早再把她送回学校上学。
对于这种安排，她没有任何办法拒绝。
这个周五一到家，她就敏感地觉察到了母亲的怒火。
父亲带着晶儿出去了，家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母亲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红，秀儿知道她在强抑愤怒。
“把这件羽绒服脱下来，扔掉！”母亲指着她身上穿着的陈曦买给她的白色的羽绒服。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这是气极了的表现。
“我不要！”秀儿固执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同时心里暗自奇怪，她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你把我这个当妈的当成什么了，我说过的话就这么没有效力？不是说好了要和她分开的吗？为什么还要呆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她送给你的东西。”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重。
秀儿勇敢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也加重语气说：“因为我爱她，从小我就喜欢她，我不能没有她！没有她我会死掉！”
“爱？”母亲冷笑起来，她显然被这个字眼激怒了。“不要忘了她是一个女人！”
秀儿倔强地说：“我不管，她是女人也好，男人也好，好人也罢，坏人也罢，我全不在乎。就算她什么都不是，我也爱她。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她一个人！”
“好，好，真是我养的好女儿！”秀儿的母亲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她无论如何不能容忍自己的一向优秀的女儿是同性恋这一事实。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只感到胸口憋闷，呼吸困难，浑身冷汗，手足麻木。
站不稳，她又跌坐回沙发上。
秀儿知道她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看这情形，分明是心脏病发作了。
她顿时慌了，急忙从抽屉里找出药来，倒了一杯水，连同药片一块儿递到她的面前，“妈，您的心脏病犯了，快点吃药吧。”
母亲却推开她的手，杯子里的水泼了出来，滚烫的热水溅在秀儿的皮肤上钻心一样地疼，可是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她耳朵里只剩下母亲虽然虚弱的但是让她感觉无比恐惧的声音：“我不吃药，你这个样子我还不如一死了之，你要是还不肯和她分开，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呜，不要这样，别这样逼我！呜呜……”何至于此呢，何至于生死相逼呢？
母亲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秀儿的眼泪像喷泉一样疯狂涌出，她看见母亲的嘴唇都已经发紫了。“我，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呜呜，您先吃药，我都答应！”
母亲这才睁开眼睛，“你真的答应？不再反悔？”
秀儿哭着点头。
“好，你现在就打电话，和她讲清楚！不说清楚我绝不吃药。”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陈曦的号码，用最快的速度说：“陈曦，我们分手吧……别问了，没有什么原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就这样，挂了！”
母亲这才满意地把药吃下去，此时她已经几乎窒息了。
做完一切的秀儿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眼泪无声无息地疯狂流淌着，她仿佛失去了身体。
这是怎样一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活着是如此的痛苦，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