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杂乱的长发在海流的涌动下飘荡着，环绕在女孩身周的纳迦们用空洞的双眼凝视着她，呆然地听着她的吟唱，明明不像是被限制住行动的模样，却异常地没有作出任何攻击。 顾小雨手指上的动作没有停顿，莹白圆润的指尖在被称为女神礼赞的弦乐器上轻轻拨弄着，流泄出来的琴音缓慢而悠扬，与人声搭配成细腻的合音，在数万呎深的海沟底下抚慰着被迫从永眠中醒来的亡灵。 海面之上星光生辉，深海之下歌声缭绕，坠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海沟，放眼望去整座遗迹都彷佛沐浴在光辉之内；这是规模堪比禁咒的超阶魔法结界，目的就在于将庞大生命能量引导入荒芜的死灵之地，强行赋予其新生的本源，从根本上杜绝所有致使亡灵或僵尸成形的可能。 生命的诞生与消亡是最难撼动的因果之力，想要改变如此超出人所能及的力量，所要付出的代价除了庞大的魔力外，牺牲奉献的祭品更是必不可少，才刚催动这个魔法一阵子，顾小雨就感觉自己的生命已经被抽走了部分。 不是寿命这种难以衡量的概念，而是她引以为傲的满级法师生命值上限，真真切切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凭空取走了其中一大截。 没有流出一滴血，骨血筋肉却彷佛从体内被硬生生拉扯出来般剧痛异常，如果不是连连在自己身上叠加了好几层增益技能和痛感减轻魔法，她不知道自己只靠毅力的话有没有办法撑到整首曲子演奏完毕。 与其说是她在弹奏女神礼赞，不如说是从魔法阵中涌出的神秘力量在引导她的手放到正确的位置上，每一次拨动琴弦都有大量的魔力被抽出，生命值的上限也在跟着噌噌噌地往下掉。 在原订的游戏剧情中，这样的超阶魔法本来是为了发扬教廷的光辉，由无数名高阶祭司联合在亡灵禁地前发动的，事前的祭品准备也很是慎重，绝非是像她这样在仅有一人的情况下独自承下所有重担，甚至还得赌上自己的性命。 她也明白这次的决定是自己冲动了，可面对的即使是已经血肉尽失的纳迦枯骨，她还是无法下手破坏这些曾经占据神话舞台的海妖亡骸，尤其是在察觉到这些死者可能都是沃加诺伊过去的亲族同伴后。 比起被家族抛弃在外，忍受着失去所有同胞的痛苦独自活在这世界上才是最残酷的折磨，虽然不知道他一个人究竟经历过什么，但他和这么多死去的纳迦才是受害者，所以他们之中不应该有任何一方再被人用暴戾的方式对待。 生命值掉了她可以再找方法补回来，但对纳迦们来说，他们所遭遇的痛苦能早一分一秒结束都是解脱。 铭刻着禁制与诅咒的铁炼在星光的柔和照耀下逐渐消融出坑坑洼洼的孔洞，从干瘪的纳迦尾骨上接连破裂断落，砸在海砂上扬起一阵阵飞舞的粉尘，封印了战败一族漫长岁月的恶咒被与之相反的力量碾压碎裂，也替被困缚在骸骨中的可怜灵魂带来了救赎。 被夺走大量生命值的身体摇摇欲坠，她小心控制着弹奏琴弦的力道，终于在曲终之前看到周遭的水晶接连亮起纯净的微弱光芒，还有正朝着自己快速游来的银发纳迦。 “请称赞我吧，沃加诺伊……”灿烂的笑容在女孩脸上大大的扬起，明明面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全身也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她还是坚定地弹奏出最后一个音符，将整个结界完整地构筑出来。 若有似无地喟叹在耳边响起，在琴弦震动的尾音间，她看到幽蓝色的透明身影从化为枯骨的一具具纳迦尸骸上接连窜出，就像是破茧而生的蝶，摆动在身后的长长尾部似蛇又似龙，相伴着游往海面的背影美丽得让人眼眶发烫。 这样就好。 她在原本的世界作梦也想得到的救赎，在这个世界有人得到了，这样就好。 串连起来的魔力回路瞬间让这个区块的整片海域都发生了震荡，却又在造成损害前被溢散而出的浓厚生机安抚了下来，不知名的海兽在远处发出欢畅的长鸣，海草与青苔发疯似地沿着遗迹墙壁蔓延而出，围绕着尸骨的黑雾被化解成细末，瑟缩着窜进更深的海砂底下。 包围着她的骸骨无预警地接连倒下，就像被抽去控制线的木偶般顿时回归成原先的木块，在中央那个小小身影终于支撑不住前，沃加诺伊一把将人揽进自己怀中。 …………………… 顾小雨再次醒来后，看到的还是湛蓝的海面，只是这次多了许多没见过的鱼群，细小的鳞片在游动间折射出闪闪发亮的光辉。 身下的网床似乎是在海潮的推动下轻轻摇晃，舒服得让人舍不得睁眼，她缓慢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短暂又漫长的梦。 好像有什么改变了，又好像一切都和原来没有差别，她的大脑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慢吞吞的缓神到一半，就看见有条色彩斑斓的小鱼晃悠悠地游到自己面前，直直前进着就要碰到自己的鼻尖。 骨节分明的一只大手从她身旁探出，无语地把即将撞上她的小笨鱼挥退，她愣愣地抬头，就看到相貌俊美的纳迦也同样盘绕在面积不小的网床上头。 看到她醒了，银灰色长髪的海妖有片刻的怔忡，然后便立刻将手贴到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一样小心翼翼地四处摸索了起来。 修长干净的手指又凉又大，放在脸上莫名就令人感到心安，纳迦们结伴游离的背影再一次进入脑海，她恍惚地摇了摇脑袋，充满安慰意味地把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掌心。 没有接收到她的抚慰，望着一醒来就撒娇地将脸朝自己掌上钻，然后再次闭上双眼发出平稳呼吸的幼体，沃加诺伊抿了抿唇，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却也说不出是怎么一回事。 在她昏睡的这段期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替她检查一次呼吸心跳，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状况也比刚开始被抱回来时气息微弱到几乎探查不到的情形好上许多，但用这么娇小的身体发动那么超乎常理的大型魔法，还把自己搞到体力都透支了，就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后遗症。 治疗魔法从来不是他擅长的领域，她身上也找不出任何外伤，寻思再三后，他也只能照着记忆中在书本上看过的那样，把她圈在自己的长尾里，静静陪伴着直到她醒来。 虽然不知道这么做的具体作用是什么，但很不可思议地，在将她纳入自己的气息范围后，他反而觉得自己躁乱的心绪率先平定下来了。 手指在柔嫩的脸部肌肤上无意识地磨蹭着，沃加诺伊安静望着自己捡回来的小雌性，忽然就觉得她现在的模样，比先前从海上带回来的时候还要好看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