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淡粉色的溶液在精巧的水晶瓶中左右晃荡着，看起来就像贵族女孩们梳妆桌上总会摆放的漂亮香水瓶。
随着一只干净小手啵地一声将瓶口的软木塞弹开，小瓶内装载的液体转瞬间就被手的主人咕咚咕咚地倒入法莫镇中心丶作为居民饮用水来源的主要水井内。
顾小雨蹲在井口上，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边将手中的小瓶用力甩了甩，确认瓶子里头干净到一滴都不剩，才轻巧地跳到地面上，丝毫没有对于公然污染水源而产生的罪恶感。
夜色正好，远处自宅内才刚实施完灵魂分离的可爱小羊们估计也还深陷在术式结束后的睡梦之中，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在无声游移，隐约中仅听得见刚被她用昏迷咒放倒的两名守夜巡逻人，倚靠在街口蔬果摊位的木篮前呼呼大睡所发出的打鼾声。
心满意足地将不久前才装满遗忘药水的小瓶收入怀中，顾小雨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在本来的游戏世界中，这种药水是用来洗刷掉NPC对玩家产生的仇恨值的，号称出门打劫行走江湖的必备良药，几乎没有哪个新手玩家在游戏前期不是靠闯入民宅搜刮来获得资源的，更不用说是像她这种连任务都往死里挑捡的严重偏科玩家。
然而就算是勇者，入室行窃也是犯罪，被发现的话还可能会被移交守卫押送大牢，但只要有这种危险药水在手，寥寥几滴就能让人饮用者对记忆中数日之间发生的犯罪行为忘得一干二净。
顾小雨已经往井里扔了不下二十瓶了，作为一个称职的炼金术师，这种药剂的制作于她而言可说是信手拈来。
会不会造成别人困扰不在她的考虑范畴内，法莫当地的治安在往后一段时间内是否会有所动荡也没在她的考量之中，对她来说最紧要的还是尽早把尤里乌斯杀人曝光的事实给掩盖掉。
只有做完这一切，把小羊们留在这里才能算是断了后顾之忧，虽然目前还不算脱离孤儿院，但起码已经免除了面临火刑的预定未来，而她以魔法师身份寄往院长住处的亲笔信，想必里头的贿赂金额已经高到足以帮她免除一切繁杂的领养手续。
……至于凭空之间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什么的，想来魔力已经大量增幅过的小黑羊，还不至于愚蠢到会在光天化日之下顶着两个羊角和一堆触手招摇过市。
“展开。”随手从空间中取出一卷陈旧的羊皮纸，顾小雨将之往头顶一抛，湛蓝的幽亮光辉顿时顺着卷轴一闪而过，长达约莫两呎的纸卷在空中径行铺展而开，映入目光的固然是涵盖了大部分所知地域的辽阔地图。
“果然还保留着呢，以前去过的地方。”呢喃着将仅有少部分未曾探究过的区域还弥漫在黑雾之下的地图一扫而过，顾小雨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要去的目的地。
名为卢凯的魔法与学术之城就座落在图上接近中心的区域，与第一帝国法洛兰斯的王都比邻而居，而声明远播的法师塔和帝国魔法学院就建立在这座大城的正中央。
很快就在地图的西北角找到法莫的位置，与顾小雨祈祷的正正相反，自从被无良马车夫从狼人之城载去蜘蛛巢穴后，她就一路往相对的反方向义无反顾地直直前进，本来就与卢凯遥遥相望了，这下更是远到连传送魔法都无法一次性地就将她送到心心念念的法师塔门口去。
别人都说技多不压身，但能在这世界旅行这么段日子才想到有地图这种作弊利器，她深信是一路以来遇到的那些魔物魅力太大所招致的，绝对不是她的锅。
草草将地图扔回空间，顾小雨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双手平举在面前，摊开的掌心朝向天空，彷佛虚扶着什么肉眼看不见的物体。
虽然已经是夜半时分，但她并没有留在法莫过夜的打算，即使这个时间点不太适合行走在荒郊野外，但如果是连续进行几次空间跳跃的施法，只要撑过这段快速旅行，在下一个城镇大概就可以找到能落脚的旅店了。
随着一段由无法用文字描述的音调旋律平伏的从她口中倾泻而出，宛若将一颗石头扔入水中，于她一步之距外的半空之中泛起阵阵涟漪，当波纹扩大至足以让正常体型的成年男子通过的尺寸时，一座内里闪烁着繁星的异空间之口大张着，无声地显现在宁静的街道上。
没有多馀的迟疑，她一个跨步，身影就这么消失在白雾森森的夜色之中。
……………………
带着腥气的阴风刮过面庞，带来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刺骨寒意，才刚从虚空之门钻出的顾小雨打了个冷颤，但还没等她缓过劲来，一个暖呼呼的肉团子就这么撞进她怀中，在没有防备之下差点就把她再次撞回传送通道。
时空跳跃的缺口闭合的极快，她迅速地一个前倾，背后飘扬起的发丝末端就这么随着通道的关闭被齐齐切断，若不是她动作够快，估计连自己的身体都会被带走一部分。
“吓丶怎么回事……？”险险站稳了脚步，还沉浸在空间跳跃带来的强烈晕眩感中的顾小雨下意识地抱紧了撞上自己的异物，用力地甩了甩脑袋，瞬间充斥鼻腔的奇怪气味让她一愣，随即飞快地做出反应。
“冰结之盾！”
如同水晶般的透明晶体迅速在周身展开一个半圆形的防护结界，几乎是与她话音一同落下，数十支骨箭如夺命的雨丝般密密麻麻击落在才刚形成的冰体上，如果她在晚个半秒，估计就会落得一个变成刺猬的下场。
“咯喀──……”幽暗森林的林道上，手持黑色长弓的骷髅们动作一顿，似乎是被凭空冒出的一个大活人给弄傻了，少了眼球的黑黝黝眼眶直愣愣地盯着防御墙内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满脸困惑。
充足的月色给了顾小雨良好的视线，呆然地望着满山满谷成群成片的白茫茫骷髅大军，她也是一脸懵。
她此刻就站立在两道险峻山壁中的峡谷处，四面八方环绕着的莫不是惨白一片的骨架，横竖怎么看都是死人比活人多的场面。
是人品要有多差，才能在快速旅行的第一站就碰上野生的骷髅军团？不知道空间跳跃的施法条件第一条就是不得在四周有敌对物件时施放吗？
而且她虽然对人类之外的生命体深感着迷，但像初阶骷髅杂兵这种全身硬梆梆毫无魅力点甚至连攸关性福的必要挂件都没安装的不死族，完全是在她的守备范围之外的好不好。
“好丶好疼……”微弱的啜泣声自胸前响起，将神游之外的顾小雨拉回现实，低下头望去，就看到埋在自己怀中那头柔软金发及头顶可爱的小小发旋。
像是在猎人的追捕下已经走投无路的柔弱小鹿，看起来年纪甚至不及尤里乌斯的男孩恐惧地抱紧了她的腰，颤抖不已的小手紧抓着她的白袍，用力到连指尖都泛起了白色。
毛茸茸的兽耳颤动着，在男孩纤弱的背后，明显被外力折歪的金色羽翼无力地搧动着，杂乱的翅膀上沾满了骇人的点点血迹，甚至连虚托着他后背的手都感觉得到沾染上掌心的黏腻湿润。
已经被追赶到气力全无的稚嫩男孩抬起眼眸，沾着泪珠的长长睫毛下，彷佛将全世界最为精粹最为顶级蓝宝石全融入眼瞳中的泛泪蓝眸凝视着她，似乎也被无预警出现的陌生人给吓了一大跳。
完全不知自己一头撞上的对象是敌是友的男孩无助地垂下头，发白的双唇开开阖阖半晌，才像终于找回声音似地沙哑地开了口。
“……求求您了，不要丢下我……”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什么来头，但此刻比起身后追杀着自己的可怕不死者，好不容易遇到人的男孩显然已经慌不择路了。
自昏迷中苏醒，他的世界就猛地变了个样，身下不再是熟悉的柔软床铺，四周还环伺着觊觎自己性命的骷髅亡灵，好不容易借由父兄告诫过不可在人前露出的羽翼冲出包围圈，但连飞行都不怎么会的他也早已被攻击得伤痕累累。
在对方抬头的瞬间就被那张梨花带泪的绝美脸蛋给狠狠惊艳了一把的顾小雨，在那带着哭音和喘息的哀求声传入耳中后，不动声色地在脑海中接连迎来一次又一次的核爆。
“嗯，姐姐会等你长大的。”单膝跪下牵起男孩细嫩的小手，认真地看着面前恍若不慎落入人间的天使，在大脑开始运转前，她的身体早一步做出了回应，直接无视了男孩听到这句话后茫然不解的表情。
如此美味可口的孩子就该早早订下来，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以后说不准就没这么走运了。
“来，你的伤势需要找个安静不被打扰的地方治疗，所以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回答『好』就可以罗。”像是在诱导迷途的孩童一样，冰蓝色的防御晶体内，构筑成契约仪式的繁复法阵在两人脚下舒展开来，银光大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