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情爱过后的信息素依旧浓郁，清茶似乎也因为春梨而染上了甜意，一吸入鼻全是薄雾青山的醇韵。
脑海中有记忆的纸页翻飞，当下心头的苦涩似乎熟悉非凡，游曦盯着怀中乖巧的林晓寒，愣愣失神。
游家人拥有的权力很大，足够你指点江山，帷幄疆场，千军万器为你所用。
游家人拥有的权力很小，不够你展露自我，肆意喜爱，一言一行万分斟酌。
不多不少，恰巧能将你卡在不尴不尬的一个点，外人看你风光无边，其间之人却道天下为牢。
帝国军部有特设的猛兽处，用于饲养各类猛禽凶兽，便于士兵进行学习与战斗培训，为野外作战与国民保护做好准备，游曦在五岁时便被带往猛兽处进行参观与格斗培训。
宽大的圆场上放置着诸多规格一致的铁笼，青玄铁柱包绕着一只又一只的异兽猛禽，军部长会在介绍完猛兽的基本信息与格斗技巧后，再随机挑选几位士兵丢进去，用鲜血与肾上腺素让士兵们彻底掌握相关知识。
因为游泽风的特殊命令，小游曦也会被安排与一些小型简单异兽进行格斗，随着一只只异兽的倒下，后续的格斗难度也会逐渐增加。
虽说笼外配置有安全员，但在深浅抓痕遍布的笼内，战况一息万变，云谲波诡，在真正直视异兽嗜血兽瞳的那一刻，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自己罢了。
那是小游曦被带往猛兽处学习的第一天，刚刚结束完第一场战斗，面色惨白，脱力发虚的她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休息的机会，小型猛禽拥有闪耀寒光的利爪，在人类细嫩的皮肉上铭刻出不少血痕。
后勤员帮小游曦包扎着伤口，耳边尽是重迭的兽吼与呐喊，小游曦环顾着周遭各个玄笼之中的最赤裸暴戾的厮杀，累得有些说不出话。
伤口包扎完毕，后勤员也拍拍小游曦的脑袋，处理其他伤员去了，小游曦闲坐也是百无聊赖，便静默着在场上来去观战，游荡之间，竟猝然在圆场的角落发现了一只落单的小兔子。
品种似乎是白色的雪兔，身上也没太多肉，血污交杂的皮毛覆盖着干巴巴躯体，精疲力竭蜷缩颤抖着，一双朱红若血的眸子直直盯着小游曦，小游曦也沉默无声地盯着它。
“呀！怎么有兔子跑出来了？”
在小游曦想要伸手摸摸兔子的时刻，耳边却传来了熟悉的嗓音，是方才后勤员的声音，伸出了一半的手只好悄然收回。
猛兽处除开各种猛禽异兽，也会饲养一些常见的小动物，作为猛兽饱腹的食材。
后勤员甜笑着，一把提起了兔子的耳朵，惹得兔子挣扎四蹬，却终是徒劳无功。
“游曦小姐，你好像盯着这只兔子看了很久，你很喜欢它吗？”
后勤员走向小游曦，将兔子提到了她的面前，惊惶不安的兔子在靠近小游曦后却是减缓了挣扎的幅度，小游曦能从兔子的赤瞳中看见自己漠然的面容。
“不喜欢。”
小游曦听见了自己的回答，在你没有绝对的实力与充足的准备之前，最好不要暴露自己的喜好，这是游家私教前几日才教予她的道理，虽然不太理解其中的缘由，但是不听从教员的话就会迎来责问与棍棒。
后勤员在听闻小游曦的回答后，又是莞尔摸了摸小游曦的头，转身一挥手腕，将瘦小的兔子丢进了一个猛禽笼中。
被折腾了一上午的巨鹰早已是枵肠辘辘，在兔子被投掷入笼的下一刻便用利爪穿透了兔子的肚子，鲜血肆流的兔子竟蓦地发出了尖锐的悲鸣，那是游曦第一次知道原来兔子也会鸣叫。
但即便这只兔子生机渐失，用尽所有力气来？？嘶鸣，都还是比不过隔壁异兽的随意一声低吼，来得威猛又瞩目。
就这般，被翻肠破肚的兔子渐渐失去了生息，肝脾肠肉被一扫精光，只剩那双血瞳死不瞑目地盯着小游曦，小游曦又在其中看见了自己通红的身影，恍惚间似乎变成了红狱恶魔的模样，心底有苦涩蔓延，小游曦认为这是对她撒谎的惩罚。
你说人会因为什么而耿耿于怀？
游曦犹自失神太久，长久的沉默引起了林晓寒的注意，于是乎疑惑扭头，只看见了游曦对着眼前的空气怔怔愣神的模样，便探头挥了挥手。
游曦依旧恍神，眼前模糊的景象如云似雾，记忆中的红瞳也隐约盖上了一双漆黑如夜的美目，面前有手在挥动，游曦依稀认出了林晓寒的面容。
你说如果林晓寒真的喜欢赵明慧会怎样？
似乎也不会怎样。
她们只是凑巧之下的合作关系，一拍两散是迟早的事，各自有各自该面对的命运与未来。
台上的戏子谈何真心？假惺惺的通篇作秀之下，再论真心就算是逾越了，再者，就算是她自己，之前心间不也放着一个苏扶月吗？
陈年的苦涩流淌至今，这种超脱掌指之间的无能为力又是将她拉回了十几年前的圆场上，漆黑混沌中有鲜红的流波，她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她五岁的模样。
万花筒般陆离轮转的记忆中有碎杂撕扯的声音震耳欲聋，游曦不自觉道出了声。“你很喜欢它吗？”
游曦听见了自己略带颤抖的声音，看向了混沌中年幼的自己，而那个自己怀中搂着的，正是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小兔子。
游曦的询问落地，林晓寒闻言顿时便是大眼圆睁，稍作思索自然回忆起了方才酒店中的场景，赵明慧似乎对着游曦造谣胡诌了不少，立马着慌了起来。
“没有的！！我一点都不喜欢她！！！赵明慧她在胡说！！！”
因为仍在标记途中，林晓寒不能随意活动，情急之下也只能尽力扭身去看向游曦，双手捧住游曦的脸，明艳的面颊水红未褪，大声解释道：
“我至始至终都没有喜欢过她！也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珍藏于心多年的秘密今日在心上人面前情急而出，游曦却依旧是一副沉默怔愣的样子，林晓寒着急之下不禁有些难过，捧着游曦继续表白着情意，才收拾不久的眼泪又有盈眶的迹象。
怀中的佳人皱眉急切，沉没幻景中的游曦也隐隐有回神的迹象。
外界的呼唤声渺渺传来，悉数撞入无边的混沌，面前的光景逐渐碎裂，在无躯虚黑彻底粉碎的最后一刻，游曦张嘴了，脱口而出的声音与幼时自己的心声全然重迭。
“喜欢。”
霎时，混冥顿散，碎块溅逸之中有耀目的亮光射入，幼时自己的脸也逐渐淡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姝丽可人的面庞。
“对，喜欢！我喜欢你！！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
见游曦终于有了回应，林晓寒眼角的晶莹终于不忍而下，捧着游曦的脸闭目深情吻下，没有使用任何高超的吻技，只是唇齿的简单相贴，却是心震如雷。
游曦凝神注视着林晓寒近在咫尺的面庞，甚至连闭目之下的根根湿润眼睫都清晰可见，漂亮的眉头微皱，让游曦不禁想要伸手去将其抚平。
是啊，喜欢。
所有难寻缘由，不知所起的——被她压制的心声。
那早该直视的稚嫩自己，那无数个环绕后夜，被迫惊醒的黑红梦魇，也早该被她听见了。
巨象不会去妄图挣脱从小栓系的枷锁，游曦也未曾试图去违拗自小便被灌输的指令，所有层层迭迭的铁棍一根根坠落，插在她周遭的土地，将她囚于一笼天地之中，彻底将她与真正的心声相隔。
比桎梏本身更为可怕的是，在经年累月的禁锢之下，她甚至都已经忘记自己身上存在枷锁了。
她若一个自由人一样出行、工作、交谈，相信自己的所有行为都发自本心，自由的意志挥舞大旗在天空招展，但实则无意识之中，她却依旧在儿时的红线之内徘徊盘桓，从未越界半步。
教员对她说不可对盘中食物挑剔抱怨，所以不论那味菜品有多令人反胃，她都还是悉数吃下。
管家对她说在外要注意仪表形象，所以不论再疲倦困乏，她都还是强撑坚持，胸背从未松懈。
母亲对她说游氏军家需要全身心效忠皇室，尤其是皇室子嗣更应格外保护，所以她自接令以来，便始终保护关怀着小公主，将其放于心尖第一的位置，用所能知的一切方式去爱护苏扶月，将整颗心都献了出去。
所有日迁月染的指令与命令都深深盘根，参天如盖，而参差层迭的繁叶之后，连她自己都忘了她其实本该是什么样子。
有柔软的触感紧贴着游曦的胸脯，温暖的皮肉之下，一颗吵闹的心隔着肌肤有力搏动，震动传导至游曦的心尖，引起强烈的共振。
游曦终于伸手，搂住了怀中纤细的身躯，闭上双目，加深了这个吻。
其实猛兽处的异兽真的很可怕，垂涎的尖牙与震天的嘶吼，瘆人到令她腿脚发颤。
其实她真的很讨厌身上的疤痕，长虫般扭曲重迭，狰狞丑陋到刺她眼目。
其实总是争第一真的很难，数不清的笔记与用尽的墨瓶，累得她闭目就能倒下睡去。
口中又尝到了苦咸的味道，游曦不知这是从谁的脸颊滴滑落的眼泪。
其实林晓寒予她的感觉真的很特别，若鸟羽拂过手心的痒意，让她一次次纠结否定却又不觉投以细致的目光。
心间的孩子不小心吐露了真意，游曦紧紧环抱着林晓寒，唇齿相依，躯体相嵌，入耳的喘息将这一刻拉至地阔天长，有贪心的人类总是在祷求着永恒。
也许她对林晓寒，是真的有一丝……喜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