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那番关于“同伙”与“军事法庭”的言论，逻辑是清晰的，利害关系也剖析得明明白白，足以说服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
可此刻的洛伊，恰恰是被理智抛弃得最远的那一个。
他只是沉默着，垂下的眼帘遮住了一切情绪，唯有那依旧无法停止的、细微的颤抖，从两人紧握的手腕处，一下下地传递过来，证明着他内心的堤坝仍在不断崩塌。
林晚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冰冷。
她意识到，仅仅用逻辑把洛伊捆绑在自己这条船上，是远远不够的。
这只受了惊的刺猬，需要的不是冰冷的道理，而是一个能让他蜷缩起来、感到安全的洞穴。
“洛伊，看着我。”
林晚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洛伊僵硬地、缓慢地抬起眼。
那双曾因情热而蒙上水雾的蓝色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林晚直视着他的眼睛，握着他的手稍稍收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一片冰凉，“从现在开始，关于你是Omega的这个秘密，烂在我肚子里，死也不会说出去。这不只是为了我们的合作，更是我给你的保证。”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坦然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永恒不变的定律。
“而且，”林晚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冽，“如果以后，有任何其他人发现了这件事，想要以此来要挟你，或者伤害你，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洛伊的心上。
他怔住了，那双灰败的蓝色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些许茫然和错愕。
他下意识地咀嚼着这句话里的逻辑。
他抓着林晚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放开。
那只手掌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是他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的存在。
那股温暖，让他贪恋，也让他更加不安。
【叮！宿主大人！您真是太会了！逻辑与情感双管齐下，完美地利用了‘命运共同体’理论来构建深度绑定关系！根据数据库显示，这种‘共犯’情结，是催生偏执依赖情感的顶级温床！攻略进度条正在飙升！】
系统18号的赞叹在林晚脑中响起，UI界面上甚至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攻略之神”的金色徽章。
林晚完全无视了脑中的喧闹。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洛伊，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从死寂，到茫然，再到一丝丝被说服后的动摇，她知道，这还不够。
“所以，懂了吗？”
林晚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举报你，等于举报我自己。我这个人，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就是怕麻烦。而进军事法庭，是我能想到的，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事情之一。帮你保守秘密，就是帮我自己省事。”
她用最功利、最符合她平日人设的理由，为自己刚才的行为作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听起来无懈可击，也让洛伊那颗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点。
是啊，只是为了省麻烦而已，这很合理。
可他的身体，依然在轻轻地颤抖。
那双看着林晚的眼睛里，动摇的背后，是更深的不安，洛伊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再次开口，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
“只是这样吗？”
他问，抓着林晚的手又紧了一些，“那刚才，你说的那些话如果再有别人发现，你也会……”
他没能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意思，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为了省麻烦，只是在事发后不举报。但主动去处理后续可能出现的、更多的麻烦，这已经超出了“省事”的范畴。
这是一种承诺，一种沉重得让洛伊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承诺。
他固执地看着林晚，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死死地盯着水面上那根看起来不可能存在的救命稻草，既渴望它是真的，又害怕那只是幻觉：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林晚沉默了。
她看着洛伊眼中的执拗与脆弱，看着他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用那些懒散的、怕麻烦的借口去搪塞这样一双眼睛，是一种残忍。
“洛伊。”
林晚轻轻叹了口气，握着洛伊的手，用自己的手指，将他冰冷的指节一根根地包裹住。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认真，“看着我。”
洛伊下意识地照做了。
“没错，我承认，我就是个怕麻烦的懒蛋。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动嘴绝不动手。帮你，确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让我自己接下来的学院生活能清净一点。”
林晚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初衷，没有丝毫掩饰。
洛伊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
果然，是这样。
“但是，”林晚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清澈，仿佛能穿透洛伊所有的伪装，直视他最深处的灵魂，“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我这个人，除了怕麻烦，还有一个小小的毛病。”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般的弧度，“我特别看不得，一些有本事、有梦想、并且愿意为之拼命的家伙，最后却因为一些狗屁不通的、身不由己的理由，栽了跟头。”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张被他们弄乱的书桌上。
那里散落着洛伊的笔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她根本看不懂的分子式和基因图谱。
那些潦草的字迹里，蕴藏着他的热情和执着。
“你——”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郑重，“洛伊·拜伦，你想成为一名顶尖的基因研究员，你想靠自己的双手，去改变这个世界对Omega的定义。这是你的梦想，对不对？”
洛伊的瞳孔猛地收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晚。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在梦里都不敢大声喊出来的野望，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才华，我看得到。你的努力，我也看得到。你每天泡在实验室里，看的那些论文比雪花还多，你为了省钱买实验材料，连饭都只吃最便宜的营养膏。”
林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你活得像个苦行僧，把自己所有的光芒都收敛起来，装成一个最不起眼的Beta。”
“你做到这个份上，不是为了有一天，因为一次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发情，就被迫放弃一切，像个生育工具一样被打包送给某个不知名的Alpha，了结余生。”
林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洛伊死寂的心中轰然炸响。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他最痛、最不堪的地方，却又奇异地，没有让他感到被冒犯的屈辱，反而有一种被理解的、巨大的酸楚，从心底涌了上来。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帮你？”
林晚看着洛伊那双瞬间被水汽弥漫的蓝色眼睛，缓缓地说道，“因为我觉得，你不该是这个下场。你的价值，不应该由你的性别来定义。”
“S级Omega这个身份，是你的枷锁，但它不该是你的墓志铭。在它彻底毁了你之前，我拉你一把，仅此而已。”
林晚松开了洛伊的手，改为用一种更平等的、带着鼓励意味的方式，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收起你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我们还有个教授要去对付呢，我的同伙。”
洛伊彻底呆住了。
他坐床边，任由她拍着自己的肩膀。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稳重而有力。
他脑子里一片轰鸣。
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响。
“你的价值，不应该由你的性别来定义。”
“它不该是你的墓志铭。”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在他的世界里，Omega的身份就是一切。是原罪，是枷锁，是与生俱来的诅咒。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逃离它，摆脱它。可现在，有个人告诉他，这个身份，不该是他的结局。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情绪，冲垮了洛伊用冷漠和坚硬筑起的堤坝。
那不是委屈，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同类的巨大共鸣和被救赎般的解脱。
洛伊的眼眶在一瞬间变得滚烫，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顺着他的脸颊，一颗一颗地滑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身体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林晚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了。
林晚有些笨拙地抬起手，想帮洛伊擦掉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只能僵硬地、一下又一下地，继续拍着他的背。
“喂，差不多行了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甚至带着点嫌弃，但动作却很轻柔，“哭有什么用？眼泪能把兰罗淹死吗？快起来，你刚打完抑制剂，身体还很虚弱。”
林晚说着，自己先站了起来，然后向洛伊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是一个清晰的、邀请的姿态。
“起来，我的天才研究员。我们得保存体力，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