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句话被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出，在宿舍这片小小的、昏黄色的空间里，掀起了无声的巨浪。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洛伊没有动，他只是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
他的睫毛很长，垂落下来，在他的眼睑下方形成一小片阴影，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都遮盖得严严实实。
林晚也没有催促。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洛伊，看着他紧绷的肩膀线条，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洛伊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拿起了桌上的笔，他没有去看林晚，只是用笔尖，在那张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又飞快地划掉，重新写上另一串。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那些深奥的知识就烙印在他的骨子里。
最终，他停下了笔。
“我可以做到。”
洛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看着纸上那行最终成型的、代表着某种禁忌与希望的分子式。
昏黄的台灯光晕在草稿纸上投下一小圈专注的暖黄，将两人凑近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
洛伊在说完那句话后，便抿紧了嘴唇，不再言语。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仿佛刚才那个决定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
【叮咚！检测到同盟关系确立！‘并肩作战’支线任务开启！】
系统18号那不合时宜的欢快声音准时在林晚脑中响起，UI界面上，两个像素小人紧紧地靠在一起，背后升起一轮巨大的、象征着友谊（或者别的什么）的太阳。
【恭喜宿主成功激发目标保护欲与合作意愿！现发布奖励任务：为了让你们的同盟关系更加牢不可破，请与目标洛伊进行持续三分钟以上的、无间隙的亲密肢体接触（限定范围：肩膀、手臂、后背），任务成功即可获得S级辅助道具——‘无痕催化剂’！有了它，合成信息素可以在三秒内无色无味地挥发，并且无法被任何常规手段追踪来源哦！亲～是不是很心动呀！】
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道具简直就是为他们的计划量身定做的。
她看向身旁安静得像一尊雕塑的洛伊，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三分钟的亲密接触，听起来简单，但对洛伊这种浑身长满尖刺的生物来说，恐怕比让他去炸了兰罗的实验室还难。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并且不会起疑的理由。
林晚清了清嗓子，身体不着痕迹地向洛伊那边又挪了挪，近到两人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既然你没问题，那我们就来合计一下细节。”
她的语气变得一本正经，充满了革命同志商讨机密的严肃感，伸出手指，在草稿纸上点了点，“你大概需要多久能把东西弄出来？材料呢？实验室的材料能用吗？还是需要我们另外想办法？”
一连串专业的问题，成功地将洛伊的注意力从刚才那份沉重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眼，看向那张写满计划的纸，眉头微微蹙起，开始认真思考。
“材料很麻烦，核心的几种催化酶只有高级实验室才有权限申请。不过……”
洛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我之前为了自己的研究，偷偷合成了一部分，藏在宿舍。分量不多，但应该够用一次。时间上，如果顺利的话，大概需要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那时间很紧啊。”
林晚立刻接话，身体顺势又向洛伊倾斜了几分，几乎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朝着他的方向。
她用一种专注的、探讨学术问题的姿态，将草稿纸往两人中间推了推，然后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分子结构式。
“你看，要让它挥发得快，又不留痕迹，这个结构键必须得想办法打破。”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那个结构图，然后，她的手肘“不经意”地，轻轻地抵在了洛伊的手臂上。
洛伊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手肘传来的温度，那温度不高，却像一颗被投进平静水面的火星，瞬间在他接触到的那片皮肤上，激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般的麻痒。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臂，但林晚的下一句话，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别动，让我看看。”
林晚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专注，她没有看洛伊，所有的注意力都好像在那张纸上。
她保持着手肘抵着洛伊手臂的姿势，另一只手的手指顺着纸上的线条慢慢滑动，“兰罗的实验室通风系统肯定有过滤装置，普通的挥发模式很容易被拦截。我们得让它呈现一种‘爆炸性’的雾化效果，瞬间覆盖整个空间。”
洛伊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爆炸性”还是“雾化”，他所有的感官，都胶着在那一小片接触的皮肤上。
那股温热的感觉，正顺着他的手臂，缓慢而坚定地，向他身体内部蔓延，所到之处，都掀起了一阵陌生的骚动。
洛伊的心脏，开始不听使唤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搏动起来。
那声音如此清晰，他甚至怀疑，身边这个人，是不是也能听得见。
“喂，你在听吗？”
林晚似乎没有得到回应，终于从草稿纸上抬起头来。
她侧过脸看着洛伊，因为距离太近，洛伊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瞳里映出的、自己有些慌乱的倒影。
“我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但需要一种特殊的催化剂。你有思路吗？”
为了表达自己的认真，林晚整个人又向洛伊这边靠了过来，这一次，不再是手肘，而是整个肩膀，都结结实实地贴上了他的肩膀。
柔软的、温热的触感，从肩膀处传来，瞬间席卷了洛伊的半边身体。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同于Alpha之间充满压迫感和竞争意味的触碰，也不同于他自己时刻保持的、与他人的安全距离。
这是一种温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存在感，像一张柔软的网，将他牢牢地包裹住。
宿舍的灯光似乎变得更加昏黄，洛伊能闻到林晚发间传来的一点洗发水的清香，那味道很淡，却像有生命的藤蔓，固执地钻进他的鼻腔，缠绕住他的神经。
【叮！亲密接触已持续一分二十秒！宿主加油！胜利就在眼前！】
“洛伊？”
林晚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是不是被我的天才构想给惊呆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为了表示鼓励和信任，伸出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只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料，清晰地印在了洛伊的背上。
洛伊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陌生的电流从脊椎窜起，直冲头顶。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一瞬间烧了起来，那股热度不受控制地向上蔓延，很快就烧到了耳根。
他的心脏跳得更快了，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他的胸膛。
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管里的血液，都在因为这剧烈的心跳而加速奔流。
洛伊想躲开，想立刻从这种让他窒息的亲密中逃离。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但本能却贪恋着那份从未有过的、近在咫尺的温暖。
“你、你别碰我。”
洛伊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颤抖。
那听起来不像警告，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呻吟。
“啊？你说什么？”
林晚似乎没听清，她又向他凑近了一点，侧着耳朵，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别碰什么？别碰那个分子键吗？为什么？难道这个结构很稳定？”
她完全会错了意，还将那只放在他后背上的手，向上移了移，变成了轻轻地搭在洛伊的肩胛骨上，仿佛这样能更好地进行学术探讨。
洛伊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她的肩膀贴着自己的肩膀，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后背上。
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CPU滚烫，风扇狂转，随时都可能因为过热而宕机。
【两分五十秒！五十一！五十二！宿主！再坚持一下！】
“到底行不行啊，你给句话呀？”
林晚见他还是不说话，有些不耐烦了，“你要是做不出来，我们就得想B计划了。虽然我还没想好B计划是什么，但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叮！任务完成！恭喜宿主获得S级道具‘无痕催化剂’！已自动存入您的系统背包，请注意查收哦～】
目的达成。
林晚立刻松开了搭在洛伊背上的手，身体也向后撤开，瞬间恢复到了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那股萦绕在身边的温热和清香，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伊的身体因为这突然的抽离，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巨大的失落感和空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刚才还滚烫的身体，此刻像是被扔进了冰水里，连带着那颗狂跳的心，也一点点地冷却、下沉。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林晚，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曾散去的慌乱和一丝他自己都没能理解的眷恋。
“你到底，怎么了？”
林晚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伸出手，想探一探他的额头，关心地问道，“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