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那句关于橘子的愿望，余波久久未散。 空气里化学试剂的味道似乎也淡了些，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所取代。 洛伊没有再看林晚，只是低头继续着手里的工作，但那挺直的背脊，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我们家以前有一个很大的书房。”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邀请身旁唯一的那位听众，进入一段尘封的往事。 “墙壁是深绿色的，一直到天花板，全是书架。我父亲说，拜伦家的财富不在金库，全在那些书里。” 洛伊的手指稳定地操控着玻璃棒，在烧杯中轻轻搅拌，让两种不同颜色的液体缓慢融合，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听起来像个图书馆。” 林晚的声音很轻，“那你一定看了很多书吧？怪不得懂那么多东西。” “嗯。” 洛伊应了一声，唇角似乎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小时候够不到上层的书，我父亲就把我扛在他的肩膀上，让我自己去拿。他总是说，自己选的书，才会认真读完。”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的光微微黯淡。 “后来，那些书都被搬走了。拍卖行的人来的时候，动作很粗鲁，把书脊都弄坏了。我躲在楼梯后面看，一本都不敢去捡。” 洛伊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叮！检测到目标情绪出现强烈波动，关键词：家庭、失落、创伤。宿主大人，这是绝佳的情感介入机会！建议您立即使用道具商城兑换的‘一分钟共感体验卡’，亲身感受目标的痛苦，从而达到灵魂层面的共鸣哦！现在兑换，还附赠‘温柔的拥抱’技能教学视频呢！】 林晚在心里对系统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完全没理会系统的推销。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她知道，对于洛伊这样的人来说，廉价的同情是一种冒犯。 “那些橘子呢？” 林晚换了个话题，“你喜欢吃橘子，也是因为书房吗？” 这个问题让洛伊的动作凝滞了一瞬。他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是。” 他低声说，“我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待在南向的暖房里。那里的窗外，就种着几棵橘子树。她很少出门，但总喜欢让园丁把最新鲜的橘子摘下来，放在她的床头。她说，那是太阳的味道。” “她剥橘子的手法很特别。” 洛伊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变得有些遥远，“会从顶部开始，把橘子皮剥成一整条连续的长带，像一条盘起来的小蛇。然后，她会把最甜的那一瓣，先喂给我。” “但是她自己不吃。” 洛伊补充道，“她说她不喜欢酸的东西。” 林晚没有说话，她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苍白的、温柔的女人，坐在洒满阳光的暖房里，用纤细的手指，耐心十足地剥开一个金黄的橘子，将那份甘甜，全部给予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所以，你喜欢的不是橘子，” 林晚轻声说，像是在总结，又像是在确认，“你喜欢的是……其他东西。” 洛伊的身体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林晚，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被看穿的、无措的脆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从来没有深想过。 他只是固执地认为自己喜欢橘子，喜欢那种酸甜的味道，可被她这么一说，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画面，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他怀念的，从来不是橘子本身。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林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拿起桌上一支废弃的试管百无聊赖地转着，“我也是瞎猜的。你继续，你手里的东西还没弄完呢。” 洛伊沉默地转回头，继续进行着提纯的最后步骤。 宿舍里再次陷入了安静，但这一次，安静的氛围里，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心照不宣的、被理解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他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所有的软弱和渴望，都藏在那副冷漠、高傲、毒舌的面具之下。 他以为没有人能看懂，也没有人屑于去看懂。 可是，身边这个人，却总能轻而易举地、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伪装，看到那个最真实、最不堪的自己。 “我母亲也是Omega。” 过了很久，洛伊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弦音，“一个很漂亮的、A级的Omega。嫁给我父亲，是当时所有人都羡慕的结合。” “可是在我分化成S级Omega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看着试管里逐渐变得清澈的蓝色液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些以前对我们家毕恭毕敬的亲戚，开始用一种看货物的眼神看我。他们不再关心我读了什么书，取得了什么成绩。他们只关心，我的信息素纯度有多高，能为家族换来多大的利益。” “我父亲拼命地保护我，拒绝了所有的联姻提议。他说，他的儿子，不能走上这样的道路，可结果就是，我们家被孤立了。生意上被打压，父亲的朋友一个个离他而去。最后，连那栋房子都保不住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洛伊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是那些人在瓜分我们家产的时候，还在惋惜。他们说，如果拜伦家主当初能想开一点，把他的S级Omega儿子交出去，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林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洛伊对Omega这个身份的憎恶，究竟从何而来。 那不仅仅是出于对自由的渴望，更是源于一段血淋淋的、家族倾颓的记忆。这个身份，夺走了他的家，他的父亲，他的一切。 “那你父亲呢？” 林晚问，声音有些干涩。 “他把最后一点钱都给了我，让我伪造身份，来这里读书。” 洛伊的眼神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他说，这里是帝国唯一一个只看才华，不问出身的地方。让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拜伦这个姓氏，只要去做我想做的事就好。” “那你母亲呢？” “她在我分化前就去世了。” 洛伊的声音很轻，“也好，她不用看到后来那些事。”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语言在这样的过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塞进洛伊的手里。 “喝点水。”她说，“你说了很久的话了。” 洛伊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沉默地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似乎已经不需要这种客套了。 “完成了。” 洛伊转头，将一管装着清澈蓝色液体的试剂举到林晚面前，像是献上一份战利品，“合成信息素，纯度98.7%，足够应付兰罗了，剩下的，就是把它伪装成一份普通的药剂。” 林晚看着那管在灯光下闪着微光的液体，又看了看洛伊那张虽然疲惫，但重新燃起光亮的脸，由衷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行的。”她说，“辛苦了。” 【呜呜呜！宿主大人！我好感动！这就是革命的友谊吗？通过共同面对困境和深夜谈心，你们的信任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我的数据模型都快要过载了！这比任何亲密接触都更让人心潮澎湃！】 系统18号在林晚脑中激动地挥舞着小旗子，背景甚至换成了和平鸽飞过的蓝天白云。 洛伊被她那句毫不掩饰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又开始泛起微红。 他清了清嗓子，转过头去，开始整理桌面上的仪器。 “别高兴得太早。” 他用一贯的毒舌语气掩饰着自己的情绪，“这只是第一步。怎么把这份东西，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在兰罗的实验室引爆，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个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林晚打了个哈欠，困意再次席卷而来，“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睡觉。天都快亮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爬回自己的床上。忙活了一晚上，她觉得自己现在能睡上三天三夜。 “林晚。” 洛伊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叫住了她。 林晚回过头，看到洛伊也站了起来，他靠着书桌，静静地看着她。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镜片之后，显得格外深邃。 “谢谢你。” 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