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课三分钟了，李想还在对着摊开的物理习题册皱眉头。
“你还会画画儿呢！” 沈小榕压着嗓子，脑袋已经凑过来。
李想的书包内部从来都是“不拘一格”。
她只对拿高分有兴趣，对学习本身没甚热情，用文件夹将试卷分门别类整理好什么的……压根不存在。
事实就是再多看试卷一眼都是折磨，所以养成了一种学完习后将试卷习题集课本囫囵着夹在一起捅进书包的坏习惯。
没料到这次翻车了，习题集里明显夹着几张不属于她的东西。
淡黄色的草稿纸上，黑色油墨画出的圆圈和直线以一种凌乱又规整的姿态排列着，离远一些看，依稀能分辨出是人体侧影。
“形起得很准呢。” 沈小榕不想听英语课，于是继续点评道。
她从小就学美术，一眼就看出这张画的构图是大透视，并且创作者的基本功很好。
“表弟来我家玩落下的。” 李想说着，将纸对折，指甲掐着对折线捋了好几遍，塞回书包。
咋可能是她画的。
她半点文艺细胞没有，画火柴人都费劲。
“你表弟学几年了，挺有天赋。”
…….李浔学画画几年了来着……
他爸妈在这教育孩子上并不偏心眼，她从小报过很多兴趣班：民族舞，老师说骨头太硬；国画，一站三四个小时半夜膝盖疼得睡不着；游泳，她怕水，潜不下去，游五十米就累得沉底；后来被送去学围棋，迟到两分钟老师不让她进门，她直接把老师自行车胎扎了，被她妈胖揍一顿后也没了下文。
她这边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叮叮当当了十年，李浔……
就只是画画。
一开始他画儿童画，她还不屑，后来学素描，跟老师出去写生，风也去，雨也去，下雹子也去，得过一些奖，校级的市级的省级的都有，老房子卧室里，半面墙都是他画画比赛得的奖状。
然而即便如此，李想还是被“有天赋”这三个字轻轻刺痛了。
她从鼻腔挤出一声轻哼，道，“至少十来年了吧。母猪上树十来年都能变成猴了。”
理科班的风气就是对文科的科目一律不大重视，即使是语文和英文这种主科。所有的态度认真仅针对数理化。
剩下的半节课，李想一心一意抄程霖的作业，她不白抄，抄的时候发现程霖有一道题算错，好心地给他改了。
沈小榕今天换了本小说看，李想这边写着字，还能听着隔壁桌洞里小说翻页的声音。
以及一声又一声停不下来的的“卧槽”。
“咋了啊。” 李想停下笔，扭过头看同桌。
沈小榕手还是抖的，脸颊连着脖颈那一片红得要命，激动的脑门都是汗，一双眼睛亮得像半挂车上的远光大灯，紧盯着李想看了几秒，用一种古怪而严肃的语气说道。
“亲了。终于亲了。”
“服了。” 李想翻个白眼，继续抄她的作业。
“你说亲亲是什么感觉。”
课是下了，但是中了言情小说迷魂药的沈小榕显然还没过去这个坎。
她趴在桌子上，背对阳光，脸朝向过道那一侧，一副很认真的样子看着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李想，说，“我看网上说接吻和亲手背的感觉很类似，轻轻的，软软的，很幸福，仿佛全世界锋利的棱角都在那一刻被包裹住了。”
刚说完，她就从团成球状的外套下面抽出一只手，然后朝自己的手背啵了一大口。
“哎呀！” 李想正准备去找程霖交作业，被沈小榕这副样子惊得连退好几步，忍不住斜眼啧啧道，“不至于吧。”
早上压根就没吃饱，交完作业，李想火速奔下楼去学校超市买了面包火腿肠，还有两瓶脉动，一瓶桃子味，一瓶青柠味。
结账前，还是把两瓶饮料都换成桃子味。
她踩着上课铃进教室，沈小榕背靠着墙，一手架在自己桌子，一手搭在后桌用课本垒起的“长城”，把学校板凳坐出太师椅的气势。
李想都不用去听沈小榕和别人聊什么内容，从她满脸粉红泡泡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是把刚才上课跟自己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跟后桌讲了一遍。
李想忽然就有点不想给沈小榕饮料了。
还是给了。
蓝色瓶盖拧开时发出咔嚓声，瓶口的水面摇晃，沈小榕朝她挑挑眉，“下次买不一样的口味，咱俩能换着喝。”
“嗯。”
李想回应的这一声闷在饮料瓶里，也不知道是“可以”，还是“知道了但不行”的意思。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讨厌共享，也讨厌别人碰她的东西，所以宁愿买两瓶口味一样的饮料。
事实上，她只想要那种，能够完全属于她的东西。“属于她”是一种深刻而强烈的执念，很类似于占有欲，但更深，更晦暗，更私密。
比如一位只跟她说话的朋友，一个从未与他人共用的杯子，一双只注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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