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远望着的是山，山过去的是云，而云雾遮掩中的又是山。 站在阁楼上的武临风抬目向远方天边看去，心里莫名的泛起思乡之情。 母亲还好吗？ 妹妹还好吗？ 想吃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了，想听笑起来眼睛像是会说话的妹妹喊自己一声哥哥了，还有，思念心底那个恬静淡然的女子了…… 距离到达这武梁边境已然过去五日有余，手上的皮肉之伤也已好的差不多，想想才到的那两天过得“跌宕起伏”的，后面这几天倒也恢复了在他看来才算是正常的平静生活，那两个一谈论到就会被上官芸棠用不明笑意眼神看向自己的小叫花也在那日晚间醒来后第二天晌午就匆匆告辞离开。 此时想到明天就是那梁小郡王说的离去五六天的第六天，希望他不会食言能回到盐津府吧，武临风不由如是想着。 他的身后，一抹身影娉婷而来。 “武公子想家了吗？” 少女的声音不大，透着有意保持的温柔。 “芸姑娘见笑了。”武临风回过头，微微颔首打了招呼，笑着回道。 少女走到他的身旁，也看向了远处高大城墙都挡不住的连绵山脉，“如何能见笑，何止是武公子，我也想家了，想祖母，想妹妹，想自己长大的那个地方。”说完少女闭目挺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而后平缓呼出，继续说道：“小时陪着祖母看那些话本戏剧总是有人远离他乡多年不归，当时只觉得如果要是真心的想回家，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的，可等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才发现什么是事不由人，有些事，不是自己想与不想的问题，而是自己能不能这么做的问题。”说着不由又轻叹了一声，“长大，当真一点都不美好。” 武临风听着身旁的少女轻声的话语，一句句都说到了自己的心里。照映在他面上的淡黄光芒渐渐微淡，最后夕阳躲进了远处的群山。 店里的小厮上楼将灯笼拿下点亮之后重又挂上了顶栏，最后，又只剩下这默不作声静静站的两人。 “可是，长大也是有些好处的，比如，长大了，我才能认识芸姑娘你。”似乎之前两人的沉默不语伴着黑夜的来临不免生出淡淡的消极之意，武临风想说些积极的话题来改变一下这种氛围。 “而且，也是因为芸姑娘你长大了，现在才能替祖母挑起一份重担和责任，才不至于让她老人家孤木难支，不是吗？” 少女听了，明眸回转间，却是露出了笑容，眸子里映着透过灯笼纸的暖黄烛光。“武公子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长大倒也不全都是不好了。” 两人侧目，视线交汇间，不由都笑了起来。 一阵大风吹过，不知是灯笼底部未罩好还是什么原因，竟是倏忽一下就吹灭了里面的蜡烛。 虽然远处还有其他的灯笼，但到底这边还是没入了黑暗中。 远处其他的阁楼都亮起了灯火，向下看去，也是灯火明炽的街道行人，这倒显得他们两人所处的一小片黑暗与世隔绝般，像是在不为人知的暗处，窥视这个灯火照亮中的世界。 两人似乎心有灵犀般，都没有打破这份灯火簇拥下的片刻黑暗。 武临风喜欢这种闲适的感觉，他不会拒绝这种感觉持续的时间能够长一点，如果不是那个可疑的身影出现。 那个身影他很熟悉，是那老掌柜的儿子，他之所以能如此的肯定，是因为不知是有意为之，只要是老掌柜的在的场合，他这个儿子也定然会同在他身后，久而久之，自然也就眼熟了。 可如今，他为何大门不走，而是从边上上官家分号的右边小巷里走出来，而且还鬼鬼祟祟的对着大门的方向打量了好久，视线同时也对这边阁楼瞄了几次，在确定没有人会发现他的时候匆忙沿着旁边店铺的边墙以极快的速度窜了出去。 身处暗处的武临风看到了，上官芸棠同样也看到了，他们对视了一眼，瞬间就有了计较，武临风对着上官芸棠点了下头作为示意，随后立马就向楼下跑去。 等武临风到了大门口，他不由看向了阁楼上那一小片黑暗中的上官芸棠，就见楼上的少女走出黑暗，荑指轻抬向远处的方向，武临风再次点头回意，随后快步跟去。 …… 梁国，一条宽广的大路上行进着一支车队，其间中部位置行驶着的是整个车队中最华美的马车。 马车内正位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闭目养神状，同时放在右腿上的右手无名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大腿。 车外似乎有人靠近，随后贴近了窗帘。 “四公子，武朝那个上官家前几日又有一批货物到了边境，据那上官彦的信报，从此批货物起就是开始消耗上官家的老底了。” “哦？又来了一批？” 车内之人举止丝毫未变，只是从嘴间淡淡出声问道。 “是的，那上官家当真家底雄厚，这都快半个月了，才堪堪能伤到他们的元气。”说着渐渐带上了一丝讨好的语气，“不过在四公子的布局下，想来再有半月也要垮了。” 马车内的年轻男子唇角微勾，冷哼一声，不紧不慢的开口：“那这批货物呢？已经妥当处理好了吗？” “四公子放心，最迟今日定能完全解决。” “最好如你所说，否则后果你自己心里清楚。” “是是是！小人用性命担保绝对不会出现纰漏。” 随着马车行走了一段距离，见车内没问话声，贴着车窗禀告之人刚想离开，却又听见车内男子声音传来。 “对了，那人可有消息？” 那人？想着想着心里就有了一丝紧张。 “有有有！前天有消息说找到了夏姑娘，不过她不愿意接受我们的邀请，在六个好手的追拿下竟还是让她逃脱了，属下管教下属无能，还请四公子责罚。” 他心里害怕，六个拳脚功夫利索的大男人竟然让两个弱女子在眼皮子底下把他们耍的团团转，最后逃脱。 如果要是没被问起，他甚至都不愿想起还有这么一桩糟心事。 可是到底还是没能就这么敷衍过去。 “哈哈哈”车内的男子笑了起来，声音不仅没有怒意，反而还带了几分畅然。 “不怪你们，要是这么容易被你们给拿下，那可就是我看人的眼光有问题了。” 车外之人心里松了一口气，不过倒也有了丝好奇，是什么人，是让自己众人都抓不到才显得正常？ …… 邻谷镇，馨香苑。 酒桌之上两人，再无他人。 “泽涛老弟，如果哪天我成了慕容家的世子，你觉得我们可有与这梁小郡王撕破脸皮的底气？” “嘘！” 另一人听完先前男子的话，立马做出噤声状，同时环顾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才开口，“慕容兄，这话可不能轻易说出口啊！这要是让盯这我们的那些人听去，免不了要起变数的！” …… 邻谷镇外围，一条漆黑的木篱小巷。 两个身影蹲躲在黑暗中。 “小姐，我们为什么要往回跑呀？” 少女声音想起，却被压的很低很低。 她想不通，本来都已经跑到旁边的武朝了，可是为什么那天被人发现之后反而不继续往武朝里面跑，而是又折返了回来这边境的小镇。 “因为那些人不是世子派来的。” “不是世子？可那天他们明明还说“请”小姐回去的。” 少女伸出手指在了另一个少女的鼻尖轻点了一下，才继续开口，“你见过谁用五六个大汉来请人的呀？” 被点的少女垮下了脸，她想不出是谁了，因为除了世子，那其他随便谁都有可能，谁叫自己的这个小姐是梁国最美的人呢。 趋之若鹜，大概就是形容那种世间之人对小姐的青睐程度了吧。 “眼下我们只需要等着就行了，武朝里面会有消息传过来让他们都追过去的。” “小姐你！” 听完话后黑暗中少女的眸子竟然明亮无比，“小姐都安排好了？是什么时候？” “我们逃跑之前。”说着她伸出双手捏住了刚问话少女嫩白的脸颊，“总要对得起我们的小晚萤喊的那声“女诸葛”吧！” “我就知道小姐是最厉害的，比他们那些男子还要厉害！如果小是男……”少女佩服的话语才说到一半，却见自家小姐捏着她脸颊的手突然间就捂住了她的嘴巴。 两人的身姿同时也压的更低了。 远处传来大汉粗旷的声音：“都给我仔细的搜，挨家挨户的一个都别漏过，有正使批下的搜捕公文在，大家放开胆子去查。” …… 戈山郡前往邻谷镇的小道上。 前面的身影行动敏捷，还一路保持着毫不松懈的警惕，让武临风躲躲藏藏狂奔猛赶的着实吃了点苦头。 不过看到前面不远处邻谷镇的灯光，武临风心下大定，只要进了城镇，那么能够躲掩的地方就多了。 按照武临风的猜测，如果前面的那老掌柜的儿子真的背叛了上官家，那么此行的目的地大概率应该是馨香苑，毕竟虽然那天晚上梁小郡王就离开了盐津府，可还有慕容家和钱家的那两人还在。 但也不能完全的肯定，毕竟邻谷镇也算有点规模，有另外一个据点那么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武临风跟着那身影，来到了馨香苑门前的大道上，就在武临风以为他要进馨香苑而自己又无法进去有了一丝烦恼的时候，却见那人在大门口与接客的小厮对了一下眼神，然后却一个转身，径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武临风看不懂，但眼下也只得继续从侧边绕了过去继续远远的跟着那个身影。 …… 武朝，丰郡，上官彦府邸。 “爹，昨日飞鸽传书说梁广安王世子欺占兄弟妻室，已经被广安王勒令闭门思过，您看这是不是……” 面对书桌前中年男子投过来的猜测眼神，正坐书桌后的老者仍是提笔在书桌上写着什么，笔走龙蛇，唯独有些与这浓厚书香氛围不想融洽的是老者头顶锃亮没有一丝头发。 好一会儿，等他放下了笔，才抬头看了一眼中年男子。“不用猜，看着吧，那世子之位，甚至以后的广安王位，都是梁秉文的。” “爹这么肯定？” “我儿啊，什么事不是爹能不能肯定就能决定的，有些人，他注定了就是来做某些事的。” 他将桌子上写好的宣纸拿起，对着轻轻的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这梁秉文，给世人混世魔王的形象只不过是在掩藏自己的锋芒罢了，如今羽翼怕是已然丰满，这一个小郡王的三分地，是住不下他这样一尊“佛”的。” 中年男子低头沉思，突然好似想到什么，“如果世子倒台，那之前我们与世子那方所借的银两……” 老者闻言抬头又看了一眼中年男子，不发一言，只是轻轻嗤笑了一声。 中年男子见此，心里明白，想来是不用还了，毕竟那一拨人是梁小郡王牵头，实际是世子那方的商贾出借，广安王世子是睁半只眼闭半只眼也想在这边境贸易上捞一笔，大的算盘就是用商贾作为表面，没有问题还好，如果有问题，那么他一句话就可以和这些商人撇清关系，可也正是这点，让这桩交易成了双刃剑，如果他一直是世子的身份，那么肯定没有任何问题，毕竟身份摆在那，可如果他不是世子了，话可就要另说了。 “对了，那货物还继续往梁国送吗？如今已经动用我上官家的家底了，真不道大宅中那个小丫头片子是怎么想的，当真要败光祖宗基业不成！” “送，但不全送，你让送货的商队走的慢一些，能拖则拖，和梁秉文的这桩交易，我们要的是上官家，可不是底子都没了的上官家。” “是，我这就去办。” …… 邻谷镇，一家一家的被闹翻了天。 十多名衙役装扮的大汉每家每户翻箱倒柜的，不知到底是在找人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两个身形单薄的小叫花子只好东躲西藏，可貌似周围都被这边的动作惊扰了，每家屋内门前的灯火逐渐都亮了起来。 这就让能躲藏的暗处越来越少。 两人猫着腰躲藏着，却和正前方不远处一行人差点碰了个照面，看到旁边马厩边的稻草堆，毫不犹豫的就都钻了进去。 两人捂着自己的口鼻，生怕呼吸声大了会被六息敏感的练武之人察觉。 似乎有人在系马。 “麻了个巴子！上次让两个小叫花子在眼皮底下跑了，扣了爷两个月俸禄，本来还打算这票干完就带着兄弟们重新找个山头当山大王的，这下可把爷曾经当过山大王的脸给丢尽了！” “头儿，你知道那两个叫花子是谁吗？” “是谁？管他娘是谁？不给爷面子，如果再给爷见到，非打断他们的腿不可，看他们还怎么跑！” 似乎声音被刻意的压小：“头儿，如果你知道那两个叫花子是谁，就不会舍得打断她们的腿了。” “嗯？管他娘是谁？是谁都不行！” “她们是……” 声音更小了，小到躲在草堆中的两人都听不见后面说了什么。只不过才瞬间的功夫，就见那被称作头儿的大汉的声音再次想起。 “什么？是夏仙女和她的丫鬟？” “嘘嘘嘘！您小声着点，这可是前几日在酒桌上费了好大劲把陈统领灌醉之后才套出来的。” 说话声消失，宁静了片刻。才又听人出声，只不过起其中却透着狡猾和淫邪。 “头儿，你说带着兄弟们重新去当山大王，不如……” “不如什么？有屁快放！” “不如我们抓到夏仙女之后就……” 又是一阵安静，随后却是传来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淫笑声。 “嘿嘿，只要大王你到时候享受过夏姑娘的温柔乡之后，能让兄弟们也沾点荤腥，不说也能抱上床醉生梦死一回，那是大王你才能有的待遇，兄弟们就是能亲个小嘴，伸进衣内摸上几把夏仙女的奶子，那也就是死而无憾，往后定以大王你马首是瞻了。” “好好好！妙极！早就听说夏仙女是我们梁国的第一美人，如同天上下凡的仙女，真不知道床上的滋味是什么样的……”他还在癔想，却突然发现了问题所在：“不过，梁小郡王也在找她，小郡王的手段……和他抢女人……” “头，你怕什么，我们虏了人跑去武朝那边不就成了，他小郡王再厉害，也管不到武朝那边呀！” “对对对！还是你小子脑子灵活，就这么办，走！按照梁小郡王的法子，只要夏仙女今夜在这邻谷镇，那今天她就插翅难飞！” “头，你放心，这次绝对万无一失，而且我还带了这个来！” 说着从腰间摸出用油纸包好的小包来。 “这是？” “嘿嘿，这可是宝贝，整个梁国能找到的的包数不超过一个手掌。”说着吞咽了一口口水，似是邀功般，“这叫“翻云覆雨”，要说功效，那可比青楼里的春药强上百倍不只，但是却不同于春药用量大了会对人有损害，这翻云覆雨不仅没有副总用，反而会让人筋血更加通畅活络，男女交合的时候要是用上这个，听说还会让男女双方产生心意血脉相连相通之效，感念彼此心中脑海所想。” “哦？这么宝贝的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嘿嘿，当然是从那些孝敬梁小郡王的礼品当中……嘿嘿……” “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点胆子啊！” “嘿嘿，为了头，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好！就凭你这份心思，到时候等爷我给夏仙女开了苞儿，咱两就把夏仙女夹在中间让她尽情颤栗，啊？哈哈哈！” 随后又是一阵声响，最后归于平静。 草堆里冒出一双乌黑盈亮的眸子，扫了四周一阵，就见草堆里冒出了两个人影，往一边的暗处匆忙跑去。 “小姐，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刚才那两个，要骂他们是牲畜都污了鸡鸡鸭鸭的名声！好歹它们还能给寻常人家带去荤食呢！呸！！！龌龊！腌臜！下流！” 被身前少女拉着小跑的少女，愤懑不平的边跑着边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