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爱”是一种很抽象的概念。 每个人对“爱”的定义都不同，有的人的“爱”是相敬如宾、白头偕老，有的人的“爱”是生死与共、不离不弃，有的人的“爱”澎湃激荡，如同战场前线的军号，有的人的“爱”默默无闻，如同深夜里独自飞行的夜莺。 当然，这世上也有一部分人，他们内心定义的“爱”与众不同，但是如果侥幸得到，他们也会充满幸福的生命能量。 不过现实的大部分情况是，这部分人很难得到这份独属于自己的“爱”。 …… 空间站在宇宙间沿着轨道缓缓运转，太阳的光芒一点点溶解着地球上的阴霾，寂静的夜里，空中花园的每个角落都起伏着奇妙的鼾声，只有植物园内，静静地散发着萌发的气息。 休息区，一处隐蔽的书房内。 …… 书房很整洁，两边的墙壁被掏空做了书橱，上面摆满了迄今为止人类的大部分名著，上至柏拉图的《理想国》，下至马克思的《资本论》，又至曹国正的《博弈圣经》，无所不有。 书橱装点的煞为精美，空格的区域摆了绿植，藤蔓低低地垂落而下，仿佛一幅天然的绿色幕布，将知识的宝藏掩藏起来。 也许看了这些书的种类，你会误以为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一个研究经济和哲学的学者，但是事实上，堆满书桌的，只有人类近代小说和各种奇奇怪怪的杂志。 …… “所以，你不理解指挥官的行为，是吗？” “是的。” 露西亚坐在书房里唯二的椅子上，脸颊上浮现出了粉红的云朵，她的面前是一摞厚厚的书籍，大小厚度不一，像一座小山。 阿呆芙背对着她，本来就不高的个子，几乎完全被淹没在书海里。 她的手里把玩着两颗磁力球，指尖传导的磁力让小球如星体般绕转不停，灯光在桌面上也投下两个变换的影子。 不过，也许是思考占用了大部分CPU算力，小球的轨迹忽然错乱，齐齐落在桌面上。 啪嗒！ 露西亚完全没有注意面前掉落的小球，只是眼圈红红的，呆呆地看着地面，默默诉说起自己的迷惑。 “那天……指挥官一边哭，一边亲了我的脚，还咬我的袜子，我不知道那具体什么感觉……但是，我好像并不讨厌，我本来想找指挥官问清楚，但是……我看见了指挥官和其他女人……” 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委屈，她把手插进双膝间，用力闭合双腿，似乎把手给夹坏也不足惜。 不难感觉到，这位性格温驯的姑娘身上，忽然散发出了一种女性独有的负能量气场。 “所以……你觉得指挥官背叛了你，是吗？” 阿呆芙拾起小球，陡然说出来自己的猜测。 这样的结论令露西亚瑟缩了一下，阿呆芙的言辞简直太过直白了，但是在经过短暂的思索后，她居然完全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她……她也不是不允许指挥官和其他女人走在一起，毕竟她和指挥官之间也只是战友，或者说上下级关系而已，并没有管理指挥官自由的权力，只是…… 只是那天的吻，给她的感觉太奇妙了，指挥官说那是“爱”，但是未经人事的她根本不懂“爱”为何物。 也许那根本不是“爱”，只是指挥官胡言乱语，只是她自做多情呢？ 同为构造体的阿呆芙，感受到了露西亚紊乱的磁场，这说明她正在胡思乱想。 阿呆芙叹了口气，知道多说无益，于是埋身书海，找寻起了什么。 露西亚其实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指挥官像吻她一样，吻了比安卡的脚的话，她该怎么办？ 每当有这样的想法后，露西亚都会觉得好难过好难过，鞋尖会不受控制地在地上钻着，几乎要钻出一个洞来。 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在露西亚还是吃奶的年纪时，有个邻居的孩子比她小一岁，因为两家关系很好，加上观念开放，妈妈经常代那位阿姨哺育孩子。 露西亚从小到大，哪怕如今已经机械飞升，脱离了肉体的束缚，她也依然厌恶这种感觉。 这就好像有些人天生不喜欢吃西兰花一样……好似被刻在DNA里的东西。 而如今，一想到和自己出生入死，曾在夕阳下彼此拥抱，相约灾变后一起重返地球的指挥官，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她就…… 露西亚忽然捂着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虽然身为构造体的她，早就没有心脏一说，可是她还是觉得有某处地方深深刺痛了一下。 “指挥官”、“比安卡小姐”、“床”。 露西亚所搭载的AI模拟系统“见梦如实”，录入了以上关键词，并自行运作起来。 “见梦如实”，是由赛维塔小姐所在的KPA技术部，耗时三个月，统筹空中花园上下各部，合力研制出的强力AI系统。 “梦实”最初的目的是应用于作战，它可以进行及时的战斗预演，通过从脑波中捕捉记忆片段和关键词，依靠强大的算法生成极其逼真的画面（虽然一般只有几个不连续的片段）。 但是物随主心，此时“梦实”似乎是听到了露西亚的心声，私自预演出了这样一幅逼真的画面。 【比安卡小姐的身段在脑中极为清晰，可能是因为这几天一直在想她的事情——她就像一位优雅的公主，又像一位受命上天的神女，虚拟的画面里，她坐在指挥官的床上，抬起穿着长筒靴的脚，仿佛涤罪般踩在指挥官的额头上，眼神中充满怜悯与宽慰……】 “不！……” 露西亚痛苦地捂住了头，就像是被病毒入侵了一样，她迅速用手按向后颈的按钮，强制删除了刚刚的记忆。 她无法正视这种画面，就像她小时候看到别人家孩子躺在自己妈妈怀里一样。 如果不逼迫自己忘掉，她的CPU绝对会当场宕机。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AI系统是不是过于适合瑟瑟了？不知道有没有思想不洁的干员们，在深夜里私自动用系统呢？感觉可以在这上面做好多文章～） …… 阿呆芙蹬了一下书架，把椅子转了过来，推开面前隔断二人视野的书山后，显露出阿呆芙忧心忡忡的样子。 此时的露西亚，因为强制删除了记忆的缘故，有些断片地看着阿呆芙，眼神里透露着清澈的迷茫。 “前辈，请问，嗯……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露西亚，我虽然不是非常确定，但是指挥官的这种行为，应该是一种名为“恋足”的病。” 露西亚没有听过这个名词，她低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靴子，疑惑地问：“虽然是第一次听说，但是既然是病的话……请问这种病严重吗？会不会危机指挥官的性命？” “呃，你误会了，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阿呆芙把书摊开在桌面上，食指点着几行文字：“准确的来说，这种病是一种心理上的疾病，不过说是疾病，其实用“癖好”来形容更贴切。” “那可以治好吗？”露西亚急切地问。 “额……按书上来说，很难治好。” “啊！” 露西亚如同泄了气的气球，失去了活力，软散地瘫坐在椅子上。 虽然她不懂指挥官到底得了什么病，但是在得知指挥官很难痊愈后，她便伤心了起来。 “不过呢，根据你的描述，指挥官在亲你的脚时哭了，书上说这可能是一种负罪感的体现，因为他的恋足症太过严重，自己又无法克服，也无法坦然面对你，只能陷入无尽的自责之中。” 阿呆芙前面说的一大堆话，露西亚听得迷迷糊糊的，但是听到哭这个字，她立马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她知道，哭是不好的情绪，她不想看到有人哭泣，更不想看到指挥官哭泣。 “您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吧，不管指挥官所说的“爱”是真是假，我都不想看见指挥官伤心的样子……我来帮指挥官治病！” 看着露西亚坚定不移的样子，阿呆芙哭笑不得。 “你好像完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呀，这不是你想象中的病，而且就算治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跟你口中的“爱”也完全不一样……唉，算了，我也懒得给你解释了，你按我说的去做吧。” …… 从会议室走出来的我，脱离了冗杂的人群，独自拖着疲惫的身躯，靠在了一处舷窗上歇息。 我无心去翻阅笔记上记录的内容，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了另一份东西，一张印着烫金释词的羊皮纸。 “Face to face” “你的病状我已经全部了解了，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的提议，我认为你应该直视自己的内心，如果只是一昧地掩藏下去，这只会让你的内心崩溃……也许，和露西亚面对面地说清楚自己的想法，是救赎你的最优解。” 面对面，是要我坦然以对吗？ 虽然曾经指挥过无数次惊险的任务，但是在考虑到这件事时，我总会变得胆小如鼠。 比安卡小姐的提议的确不错，但是露西亚能理解我吗？ 也许她会把我当成一个变态，那么曾经是最亲密的战友的我们，此后应该如何相处下去呢？ 不过，更多的可能也许是，单纯的露西亚完全无法理解，只是当我在开玩笑，然后一笑而过吧。 这两种情况，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剖开我的胸膛，将我的心脏揉碎那般残酷。 我太胆小，太懦弱了，既无法承受露西亚的白眼，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坚持变成玩笑。 尽管已经很久很久没抽过烟了，但是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我还是摸索出口袋里已经发潮的烟，颤抖着送到了嘴边。 “指挥官，原来你在这里呀！”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我赶紧用鞋底盖住，仿佛做了什么错事怕被发现一样。 “原来是丽芙啊，吓死我了……” 路过的丽芙捂着嘴笑了笑，道：“指挥官，露西亚让我转告你，她的房间要大扫除，暂时把新机体放在你的房间了。” “哦，我知道了。” 我擦掉了额头上的冷汗，丽芙的浮游炮忽然警觉地贴了上来，似乎发现了什么，我连忙把羊皮纸卷好塞进袖子里。 “我记得露西亚的屋子一直都挺整洁的来着，没想到对自己的要求这么高啊～” 像两条小鱼的浮游炮围着我转了一圈，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于是愤愤地回到了主人的肩膀上。 “你们怎么能对指挥官这么不礼貌呢，下次不许这样了。” 丽芙故作严厉地训斥它们，仿佛在调教自己的宠物一样。 …… 房间内。 眼神看似空洞的黎明，实际上已经搭载了露西亚的意识，此刻正端坐在我的床沿。 “我已经混进指挥官的房间了，请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在办公室远程指挥的阿呆芙，透过耳机说道：“按我们说好的，等指挥官回来后，把那个药粉制成粉末释放到空气中。” 露西亚还是有些担心：“这样真的不会有事吗？” “安啦～这只是让人暂时脑子晕晕的药物而已啦，对了，我让你只穿个白色短袜，你弄了吗。” “已经换好了。” 露西亚视线下移，看着自己的靴子，虽然只露出了脚踝，但是依旧透露出点点秀色，就像被滤纸包裹的蛋糕。 “哎呀，指挥官回来了！”露西亚在通讯频道里紧张地说。 “很好，药粉准备释放！……指挥官什么反应？” 机体缓缓运作，背后搭载兵器的地方，此时正和一个药盒相连，散热用的风扇将药粉悄悄散飞到了空中。 “嗯……指挥官好像有点……纠结的样子？” “很好！现在你需要等指挥官自己来把你的鞋子脱掉，不能自己脱，记住了吗？” “嗯……我记住了。” 露西亚看着指挥官直直朝自己走来，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是平时的话，她估计早就害羞地把脸埋进膝盖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指挥官朝我走来了，我好开心！” “笨蛋！现在还不是开心的时候！必须要让指挥官主动把你的鞋子脱掉，然后你站出来和指挥官对峙，彻底问明白他的心意，懂了吗？” “哦哦，懂了。” “这种画面我就不方便参与了， 你自己看着办吧，如果有突发情况了及时联系我。” 通讯暂时切断，露西亚小鹿乱撞地看着跪在她脚下的指挥官，感觉自己的趾尖仿佛在充血。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和那天一模一样！ 刺激、兴奋、期待……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但是“爱”的感觉好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