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哒，哒，哒。
简悦被靴底敲击地板的声音惊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待在一个古旧的衣柜里，里面空荡荡没几件衣服，空气中弥漫淡淡的铁锈味和难闻的药味。
柜门有些松垮，缝隙中透露出一点暗淡昏黄的光，简悦悄悄的贴近，朝外看。
空荡的房间里，暗淡的灯光勾勒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那人大半身体背对着衣柜，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背脊单薄，微微垂头，修长的手捧着一本复古的纸质书，指腹划过泛黄卷翘的边页，不急不缓的翻过。
随着他的动作，从天花板垂落的合金锁链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毫不在意套在手腕和脚裸的冰冷锁链，双腿交叠，专注看书，直到门被打开，脚步在他身后停下。
“您该用药了。”
合上书，他侧头看向来人，神色冷淡：“我记得昨晚才用过。”
哥哥！
简悦心脏狂跳，紧紧捂住嘴巴。
她忍不住又贴近缝隙，努力去看。
没错，那轮廓，眉眼，虽然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但就是顾行川！
这是哥哥的梦吗？
“您耐受性又增强了，血液中的药物浓度还不够，需要再用一次。”
来人避开顾行川锐利的视线，拿起金属车上的药剂，埋头配药。
顾行川淡淡道：“我要见顾恒。”
对方露出为难的表情：“家主不在。”
“不见到他，一切免谈。”顾行川神情平静，就算手脚被束缚，切依然给对方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我若不想配合，有的是办法。”
“我只负责医疗，您别为难我……”
“哈，我就知道你会闹。”刺耳粗糙的男声响起，青少年独有公鸭嗓折磨的简悦耳朵疼。
一个少年仰着头走进屋子，他身形瘦长，眉眼和顾行川有五分相似，神情却带着被惯坏的男孩特有的自傲和轻狂。
他大咧咧的在顾行川面前站定，将医疗人员挤到一边，轻蔑道：“爸爸才没空见你，你这个野种。”
顾行川淡淡的瞥了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一眼。
顾承曜被这个眼神激怒了，他伸手想要揪住顾行川的衣领，却又想到母亲反复嘱咐不要靠近他，于是伸手指着对方的脸，怒道：“不要太过分，爸爸已经完成了你的要求。”
“完成了？”顾行川挑眉。
“你那个妹妹前两天已经入学了。”顾承曜将简悦的入学证明用终端展示给顾行川，不甘的撇嘴：“这种货色，真是拉低中央学院的名声。”
顾行川眉头微展，低声道：“那她就读期间的全部费用？”
“你不要得寸进尺！”顾承曜像一只炸毛的鸡，简直要跳起来：“爸爸已经把费用一笔缴清了，他还从我的零花钱里扣了一半！我警告你，那个小杂种能进入星际中央学院已经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多了没有！”
金属铁链猛地晃动，骤然发出的响声吓了顾承曜一跳。
顾行川猛然站起，脸色森冷的逼近，精神力如潮水倾泻，却又被颈部的抑制器牢牢锁住，颈环发出尖锐的鸣叫，不断闪烁红光。
顾承曜吓得疯狂后退，一路退出锁链范围才停下，脚步慌乱，险些跌坐在地上。
“你敢！顾行川！你敢！”他扯着嗓子尖叫：“别忘了你还有个杂种妹妹！”
“闭嘴！不要让我再听到你这么叫她。”
顾行川阴鸷的看着他，森然道：“否则你的等级这辈子也别想再进一步，我说到做到。”
顾承曜被对方仿佛恶鬼的疯癫神色镇住，瑟缩的咽下涌到嘴边的恶语，片刻后，弱声道：“我……我还不屑于说呢。你的要求爸爸已经满足了，你……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顾行川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转头朝着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医疗人员伸出胳膊：“还愣着干什么。”
“啊，是。”医疗人员迅速的配好药，将淡紫色的药剂推入顾行川血管。
“这是两倍的剂量，根据检测是您目前能承受的上限。”他麻利的将东西放回推车，迅速后退，对着血丝已经逐渐爬上眼白的顾行川补充道：“等血液药物浓度到达峰值，我会再来给您抽血。”
顾行川额头冒出大滴的汗珠，双眼血红，他按住椅背，骨节发白，浑身颤抖，锁链哐铛作响。
他忍受着精神图景被药物里的物质不断侵蚀的剧痛，咬牙让所有人滚。
“好好撑着，别忘了你妹妹还在外面。” 看到顾行川狼狈的模样，顾承曜又支棱起来。
柜子里的简悦骤然一颤，几乎是咬破了唇，才忍住没有发出声音。
顾承曜轻哼一声，眼珠转了转，在医疗人员惊骇的目光中忽然冲上前，一把扯下挂在顾行川脖子上的鹅卵石吊坠，动用精神力，狠狠地向地上砸去。
圆润的鹅卵石四分五裂。
顾承曜没敢看顾行川，拔腿就跑，膝盖撞到医疗推车，推车上的东西顿时撒了一地。
已经空了的玻璃小药瓶咕噜噜滚动到衣柜前，上面的文字让简悦觉得熟悉。
记忆深处，久远的画面猛然浮现。
父亲——
儿时在父亲的房间，她曾不小心从抽屉最深处翻到过同样的小瓶子，然后被父亲发现，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
而第二次，是她跪在血泊中，双手颤抖的握着刀，身旁躺着喉咙破开一个洞，快要断气的父亲。
在他最后的几下抽搐中，这个小瓶子从他怀里滚出来，停在她面前。
简悦紧紧捂着嘴，眼泪无知无觉的流下。
医疗人员看着一地的东西，不敢去捡，惧怕濒临失控的顾行川，他犹豫片刻，拉着车子匆匆跟着顾承曜跑出去。
门自动合上，房间里只剩下顾行川低沉粗哑的喘息。
他呼吸急促，额头青筋暴起，双眼猩红，理智和疯狂在激烈的斗争。
紧紧咬牙，喉咙里滚动着含糊的咆哮，顾行川维持着岌岌可危的清醒，跪在地上，伸手一块一块捡地上的挂坠碎片。
鹅卵石挂坠普通且粗糙，简悦恍惚的想起来，那是她小时候送给哥哥的十岁生日礼物。
不知道何时被他打磨成挂坠，挂在脖子上，藏在心口。
顾行川的手抖的厉害，有时候根本拿不住细小的碎片，碎片掉落，又被他捡起，反复几次，最终被他握在手心，拢在怀里，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还剩最后一片，就在衣柜前方。
顾行川已经没有力气站起，他双眼发黑，喉咙发出急促破碎的喘息，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艰难地向衣柜爬去。
他颤抖的伸手，冰冷的锁链绷紧到极致，指尖在碎片前停下，只差一个手掌的距离，却像无法逾越的深渊。
喉咙发出困兽般的咆哮，他用尽全力伸手，锁链被拉的嘎吱作响，手腕上的铁环骤然收紧，割破皮肤，鲜血滴落，在地上绽开。
简悦再也忍不住。
她猛地推开柜门，几乎是扑出去，跪在地上捡起碎片，哽咽着握住哥哥的冰冷的仿佛尸体的手。
碎片硌在他们交叠的手掌之间，锋利的棱角带来细微却尖锐的疼痛。
顾行川顿住，双眼猩红，紧紧地盯着她，仿佛不敢相信。
“悦悦？”
他嘶哑的低喃，害怕声音大了，眼前的女孩就会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