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主上和七小姐昨夜又起了争执。 很严重。 做出此种判断，竹峙是有根据的。 七小姐精神状况向来不甚稳定，一心的喜怒哀乐来得轻易、去得也简单，她见自己时忽然的冷漠并不令竹峙意外，而主上不是这种人。 ——主上本打定了主意，要让穆城王在刺杀后生死不知，彻底搅混帝京现在的时局。今番朝令夕改，执意立刻离开七小姐的住处，显然不正常。 这令来得突然且仓促，又须摁死主上的行踪杜绝外泄，由此牵出的一应事宜着实非少。 领了命退下去联络诸人，竹峙面无表情。 一连奔波许久，直至深夜时分，竹峙才悄无声息落在七小姐的庭院当中，稍稍调匀呼吸，便马不停蹄向主上交令。 主上没有睡，听罢杂事，扫一眼他浸着冷汗的额角，挥手要他去休息。 “辛苦。”主上说，“我让林湘给你留了饭。” 低声称是，竹峙退下到灶间去，掀开锅盖，果然发现了尚有余温的饭食——夜色虽然已深，但锅里贴心地蓄着热水。 吵架的关口，主上和七小姐竟都还能顾上他。 竹峙颇感惊讶。 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中，他坐在灶前，一筷一筷，认真吃净了这顿留给他的饭菜。 除了厨子，这世上鲜有女子会烹饪，七小姐的厨艺算不得好，滋味只是寻常，但长于七伤门，自幼，竹峙生肉冷食也不知咽过多少，如此单独为他而留的温饭，已经足够。 他不奢求什么。 只是，吃着吃着，胃中渐安，竹峙心中却莫名冒出个念想，那念想突兀盘旋过一阵，很快，便沉落进心底深处。 一同沉落的，还有七小姐那张孤身独处时少展欢颜的脸庞。 ——他和主上要离开了。今后，七小姐大抵不会每日好好做饭、按时吃饭了。 少食伤身，多思亦伤身。 七小姐终归不是个爱惜自己的人。 判断出这念想对自身毫无意义，竹峙立即忘掉了这份闲思。 月色黯淡，抱着问雪，他倚靠在庭院的一角稍作小憩，八方静寂，竹峙闭上了眼，至此无梦到黎明。 远天升起第一缕晨光，睁开眼，沉默着，竹峙抖落了刀鞘之上凝结的秋露。 ——秋寒渐至，又过去一天了。 天气有点冷。 手脚发凉，做完一夜乱糟糟的杂梦，林湘缩在并不温暖的被窝里，不想起身。 可她是一定要起来的。 拜月宴后，集秀班闲了下来。 得了天子赞誉、近期越发炙手可热的明月突然决定串《诉衷情》里的一个小角色，连带得《诉衷情》排戏进度也飕飕地飞升，过不两日，便要正式登台亮相了。 刘老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昨日下午坐久了猛一起身，差点儿一头栽到地上，林湘不好意思什么都让她老人家帮忙看顾，便拍着胸脯保证万事都有自己。 可是要见明月，她是真不想。 她拿明月那双千言万语道不尽的含情目没法子。 每当他清冷的眸光流转，似是不经意落到自己身上时，林湘都会油然而生一种她是大渣女的自我唾弃感。 更糟糕的是，她接下来，是真的要做一回“渣女”了。 都怪林沅，出的什么馊主意，林湘煎熬得直在被窝里烙煎饼。 左右逃不掉，还是起来吧。 打开门，就见一个雕花食盒静静摆在门口，里头粥菜面点俱全，只有她一个人的量。 等她打水洗了漱，吃完饭将洗净的餐碟收好后，林沅和竹峙也没见到一个，西厢更是毫无动静。 自打她说不想见，林沅就真的尽量不再见她了。 心里那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林湘觉得，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怎么也不是滋味。 林沅能算是棉花性子吗？ 又冷又硬的黑心棉也是棉花吗？ 思索不出答案，她又望一眼西厢的菱花窗，到底没能过去正式说一声再见。 既然决定和他维持相看两厌，那就这样吧。 摇摆不定伤不到他，只会害了自己。 林湘离开了院子。 “回主上：七小姐走了。看方向是去集秀班。” 林沅的视线从菱花窗格上移开。 “告诉李献看紧了人。若这次再做不好差使，让她提头见我。” “是。”单膝跪地，竹峙垂首说，“李娘子托属下再次向您请罪，她说，自己接到命令后诚惶诚恐，定然会一雪前耻，打起十二分精神为王主效命。只是，七小姐和您血脉相通，为人又颇有主意，若二命相违，她轻不得也重不得，实在担忧有伤您与七小姐的手足之情，请王主示下。” “小聪明使到我这儿来了。”林沅嗤笑一声，凤眼微眯，道：“二命相违？她不是个孝女么？告诉她，凡事听林湘的，怎么伺候她娘，就怎么伺候林湘。” “是。” 竹峙依言，复述给李献听。 “竹公子，王主真这样说吗？” “一字不差。” 王主竟会提及她娘—— 惊魂不定，李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叩首，“属、属下谨领王主之命，定会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今后朝夕陪伴七小姐身侧，将其视若亲母小心伺候，替七小姐解难，更以此为王主分忧——” 不敢起身，维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李献深深拜伏。 不该去打探林湘在穆城王心中分量几何的，李献喘息急促，心下一阵阵地后悔。 她习惯了揣度人心，却忘记了，这位主子行事云山雾罩，不是个愿意被下属摸住脉搏的人。 “起来吧。” 竹峙的目光落在她仍不住发颤的肩膀上，“我会转告给主上。” 李娘子心思虽多，胆量却小得正好。无怪，主上选定了她做联络七小姐的人选。 只是，视若亲母小心伺候…… 竹峙皱眉，“不必过于殷勤，七小姐不喜如此。” “可是……王主命令属下对七小姐视若亲母……”刚受敲打，李献实在不敢做出任何违令之举。 …… 多话。 握紧了问雪，没有理会李娘子请求指点的渴盼眼神，竹峙转移了话题：“你该去集秀班了。” 他飞快离开了李献的住处。 巳正时分，集秀班里，林湘遭遇了人生中第一场登月碰瓷。 “林七姑娘……多亏你救我一命，救命之恩恩同再造，从今以后，你，不，您——您就是我第二个亲娘——” 虚弱地躺在地上，李献握住林湘的手，眼含热泪。 只是看见有人在自己面前捂胸栽倒好心捞了一把让其躺好顺手喂了颗药的林湘：…… 救命，能不能松开她的手啊。 用力抽了几次，林湘还是没能挣开那双紧紧拉着自己的“病人”的手掌。 对着面前这张完全不似在作假的病容，林湘嘴角不停抽搐，余光里，周边窃窃私语的吃瓜群众越围越多，她的心也越来越累。 林沅的人到底想干什么？！存心给她添堵吗？ 她这具身体的年龄才十七啊十七岁，这个李老板明显快奔四了，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她第二个亲娘？！！ 涨红了脸，一圈儿的窃窃私语声里，林湘努力往回打圆场，“李老板，您一定晕得脑子糊涂了吧？我先扶您回屋休息？” “林恩人，我——” “您现在体虚，应该多休息，千万少说些话！”林湘完全不给对方继续发挥的空间，扬高声音连忙召唤吃瓜群众们，“来几个人帮忙好吗？我们抬李老板回屋。” “急症病人”李献浑身无力地被几个人抬进了最近的屋舍之中。 “戏班里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了，有什么话我们休息好了再聊，成么？” 她使劲冲李老板睁大眼睛，奉到她嘴边一杯茶，“您多喝水。” 喝水堵住嘴，别傻逼地没事儿瞎认亲妈了。她妈听了估计会被这个带孝女气疯。 “怎能劳您动手，我、我自己来——”李老板颤巍巍试图起身接茶盏。 “李老板，你现在不能起身——”，“是啊，李老板，你先躺着吧！”周围人七嘴八舌地劝。 “小湘，怎么出来这么久？你们一群人闹哄哄地在做什么？”刘老从屋外踱进来，身后跟着明月。 “没什么大事儿，路上碰到了李老板，她突然晕了过去，认识一场，总不能不管吧？我就搭了把手。”林湘风轻云淡笑笑。 她不愿刘老掺和进她和林沅的事里。 “哦？”刘闲山看一眼床上面无血色虚弱饮茶的中年人，淡淡关切道：“平日里倒是未曾听说过李老板身体抱恙，怎会突然晕了过去？您没什么大碍吧？” “李某打娘胎里就有哮症毛病，变天时总会不定时发作一次，这两日秋又凉……”李献苦笑着，言辞恳切，“倒让诸位为李某费心。” 要和七小姐扯上关系，李献当然寻好了由头。 她打娘胎里就有哮症，若非母亲一直坚持为她寻医诊治，便无法平安成人。 因此，李献极孝顺，也极惜命，一心惦念着能够出人头地令母父安享晚年。 事即为真，她做起来自然全无破绽，哪怕面对大夫也并不慌乱。 方才捂胸急喘、痛苦栽倒的模样半是佯装，半是真相——李献发了狠心，特意寻了刺激物诱使病症发作。 王主的吩咐不能再有失了。 “林七小姐，您对我实有救命的恩情——” 神情柔和了再柔和，李献苍白地笑着，无比真诚道：“李某一定会报答您。” 林湘：…… 又是想问候林沅八辈祖宗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