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用过茶后，李舟起身，准备告别，“提前祝师姐新年快乐。” “啊？”沈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这次谈话会结束地这么快。她从席间坐起，犹豫地说道，“那……我送你。” 二人从博士生宿舍大楼，一直走到校门口，期间，没有说一句话。 气氛甚为尴尬。 沈雯一直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子，走在李舟的身后。 直到李舟进入校园，沈雯才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复杂。 “你……还会过来的，对吧？” “嗯，应该会的。” ……从韩梦禾的住处回来后，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师姐不知为何，并没有很高兴。 李舟原本以为，自己帮她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得比一般的朋友更好。 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沈雯不仅没有变得轻松，反而好像更害怕他了。 他去沈雯的宿舍做客时，师姐慌慌张张，倒茶时都会把水溢出来。 说话也变得含蓄和谨慎，常常心不在焉。 有些句子，李舟要重复说两遍，师姐才能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李舟想起那天晚上的尴尬场景，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于是汇报完情况，就直接开溜。 他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让师姐知道，她已经不用再受韩梦禾控制了。当然，他也只是说了结果，并没有告诉她具体过程。 不过师姐似乎也不太在意。 好像有更重要的心事，在困扰着她。 李舟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人的烦恼无穷无尽，他也只能帮师姐到这里了。 至于博士论文之类的问题，他也无能为力。 ……还有三天，2012年就要过去了。 李舟走在路上，翻开手机上的日历，手指在年月日上不断地切换。 这一年，无疑是很特殊的一年。 他原本以为，大学的最后一年，会像前三年那样，波澜不惊地流过。 时间，会在自己敲键盘的指尖，在宿舍、食堂、教学楼的三点一线生活中，把他最美好的大学四年悄悄地掀页。 但这最后一年，却完全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命运，像是顽皮的孩子，在原本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人生中，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的大四，比大一到大三三年加起来的经历还要丰富。 以前，他还经常觉得自己喜欢平淡的生活。 但是现在，他发现，多认识一些人，多交一些朋友，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很少有人真的喜欢平淡，只是不喜欢主动罢了。 当然，这一切，都得感谢梁浩。 是他开启了山东的四人行，才有了后续的故事。 只是…… “有空吗？出来散会步。” 当李舟胡思乱想的时候，梁浩忽然发来了消息。 明黄色的海绵宝宝头像，仍然如往常那样醒目。 李舟心头一惊，仿佛刚才的思绪，被远在网络对面的梁浩捕捉到了，看着跳动的屏幕，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在哪？”过了半分钟，李舟才回道。 梁浩发了一个定位过来，就在玄武湖畔，离李舟不远。 李舟这次倒是没有犹豫，直接回复：“马上过去”。 出发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其实，他现在很不想去面对梁浩，因为……自己，那么对不起他…… 这段时间，他逃避了这些问题，不去思考未来怎么办，也不去思考如果梁浩发现了三人的关系，要怎么办。 他什么都不去想，自然过得轻松了许多。 但并不意味着这些问题就不存在。 他不可能和梁浩断绝关系。 他们曾是那么好的朋友…… 好到，也许，这辈子再也不会遇见第二个了。 而自己却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伤害了他。而且越陷越深。 以至于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李舟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泥沼中，四面八方都是黏糊糊的湿地，已经无路可走。 唯一的方案，只剩下父亲所说的，逃避…… 但这不是路，这只是妥协。 而且，拖的时间越久，以后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好久不见，小李子。”梁浩站在柳树下，穿着黑色的皮衣，双手插兜，对他微笑道。 “好久不见。”李舟回应了一个生硬的笑容。 上次看见他，好像还是万圣节的舞会。不过那次他全程带了面具，也不算正式的见面。 因此，追溯起来，二人确实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 这在二人的友谊生涯中，还是头一次。 “你好像，瘦了点。”李舟在他身上扫了一眼，梁浩比印象中消瘦了许多。 原本壮壮的身体，在冬风中，竟显得有些弱小。 “不会吧？”梁浩皱了皱眉，“我最近一直暴饮暴食来着。” “嗯，那说明，你可能要长脑子了。”李舟笑道。 “滚。我脑子一直都有，而且比你大，只是懒得用而已。”梁浩不屑地小哼了一声，走了过来，双手比划了一下二人的大脑，他的脑袋，好像确实比李舟大上不少。 “我信。”李舟严肃地点头，“但是里面是不是水，就不好说了。” “去你妈的。”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玄武湖湖畔的长廊。 现在是冬天的下午，没有晨跑的老人，也没有愿意出来吹冷风读书的学生。 长长的木质长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和这对有说有笑的兄弟。 寒冷的湖风迎面扑来，吹起细小的汗毛，冰凉的空气乘势钻进皮肤和骨髓中，冷意瞬间席卷全身。 李舟把拉链拉到下巴，抖了抖腿，才感觉恢复了些暖和。 “大冬天的，怎么突然想找我散步？” “想你了呀。不行？” “别——你要是说想找沐语……”李舟原本肆意说笑，提到沐语两个字时，脑海忽然翻涌起愧疚之情，声音顿时小了几分，“……我还信……” 是啊，我怎么有脸在他面前提起沐语…… “最近过得怎么样？”出乎意料，梁浩似乎也没有在意他的异常，反而关心起自己的好兄弟来。 “还行吧……”李舟含糊地回答道。 “听说你去上班了？工资高吗？” “一般，一个月五千，而且被坑了。我打算过完年就换一个工作。” “刚上班就想换？真有你的。” “反正是实习，又不是正式的。” “那你打算换到哪去？” “还没想好，可能，上海吧。我听说上海的互联网公司挺多的。”李舟想起同事似乎提到过那里，便想一出是一出地说道。 “上海确实不错。要是有合适的，给我也找一个啊。” “你也要上班？” “废话。我跟你同一个年级，也快毕业了啊。” “我还以为你要回家继承家产。”李舟笑道。 梁浩摇摇头：“我爸的橡胶厂跟我一点关系都没，他的那些客户，我也一个都不认识。我就想找个月薪三四千的工作，不用加班，能养活我自己就行。” “什么叫能养活自己就行？那你女朋友呢？”李舟这次刻意略过了“沐语”二字，用“女朋友”来代替，但说出来时，还是很心虚。 女朋友……梁浩没有回答，他忽然停下了脚步，面容凝重，双手撑在栏杆上，面向玄武湖，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冷湿润的空气充盈肺泡，他却并不觉得冷。 远处，冬日不刺眼的阳光，似乎与清澈的湖面融为了一体，整个城市，倒映在宽阔的湖面里，宛如睡着了一般安静。 “李舟，说实话，其实有时候，我挺嫉妒你的。” 这是梁浩难得正经的心里话，连称呼都正式了起来。 他捡起长凳上的小石子，奋力一掷。 飞石落水，湖面粼粼的波光，一巡巡地传来，每一圈波纹，都像是妇人脖颈上的珍珠项链，闪烁着温和的清辉。 像是一幅美丽的冬日印象画。 李舟顿感不安，起伏的水面，就像是他起伏的心绪。他心理有鬼，不敢再看，转过身，背靠栏杆，抬头看着墙壁上毫无意义的水墨画。 “有什么好嫉妒的。你女朋友那么漂亮，家庭条件又那么好，应该是我羡慕你才对。” 二人身影微斜，一个撑着栏杆，面向湖水，一个背对湖水，依靠栏杆，冷风从长廊里穿过，同时刮过二人的脸颊，像是拂动柳枝般，撩拨额头上的碎发。 “沐语……”梁浩泛起一个苦笑，“其实我都知道。” “知道……什么？”李舟心中一惊，紧张地看着他的侧脸。 “她根本不喜欢我。”梁浩的表情无比落寞，他的眉头皱成山峦，眼睛难过地，像是玄武湖的一汪湖水。 “怎么会，你别想太多。” “不是我想太多。而是……事实如此。你身处其外，当然感觉不到。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和她的情侣关系，是假的。” 梁浩笃定地说道，他的声音像是醉酒后的低吟，语气也无可遏制地变得悲伤起来。 “不是因为我们几乎没有身体接触，而是交往的这半年来，我从来没有进入过她的内心世界。我甚至连她真正的想法都不知道。有时候，走在她身旁，看着这个沉默时都像仙子一般动人的女生，我都有一种梦境之感。”我觉得，我一定是被自己欺骗了。 我单身了这么多年，人生处处都是失败，所以给自己虚构了这么一个遥不可及的女友。 沐语，也许根本不存在。 “我甚至在想，李舟，是不是因为我们的纠葛太多，而被月老系错了红绳。沐语，这么美丽，这么温柔、这么体贴的女孩，不应该是我的女朋友，而应该是你，李舟的。我只是被错误地系到了那根红绳上。” 李舟不可置信地张开嘴，呼出热腾腾的蒸汽，他转身，用力推了推这个颓废的脑袋：“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我没有胡说八道。”被他这么一推，梁浩声音大了一点，但冷风一吹，脑袋清醒之后，他的声音又小了下来，“——好吧，就当我在胡说八道吧。” “那我问你，你喜欢沐语吗？” “喜欢！非常喜欢，不，应该说是非常爱！她是我人生前二十二年来唯一的挚爱。” “那就已经够了，别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她如果不喜欢你，又怎么会和你在一起这么久。” 李舟实在不忍看他继续伤心下去。 尤其是，涉及到陈沐语。他时至今日，终于明白陈沐语那天所说的绝非假话。 如果梁浩知道了自己和沐语的关系，他一定会疯掉的。 不能再让局面恶化下去了。 李舟下定了决心，回去，就告诉陈沐语，他们的游戏结束了，违背承诺，总好过做一个伤害朋友的小人。 然后，再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向梁浩忏悔……李舟刚刚坚定想法，而梁浩却摇了摇头，难过地说道：“所以我才说，我很嫉妒你。” “什么意思？” “我已经对她提出分手了，她……也答应了。” “为什么？”李舟惊讶到下巴都合不拢了，他也瞬间明白了梁浩找自己散步的真正目的：这个大男孩，失恋了。 “没有为什么，就是我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她……承认了。我们就……和平分手。” 这也能叫和平分手吗？ 李舟不敢相信，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他。 “别这样看着我……好像我很可怜一样。我又没有被甩，是和平分手和平分手！退一万步讲，从主动性上来说，那也是我甩了她。”梁浩大大咧咧地说道，似乎在分手这件事上，他并不是特别吃亏。 是。 是你甩了她。 陈沐语根本配不上你。 李舟很想跳起来，狠狠地拍一拍挚友的肩膀，然后摇晃他的身体，为他高兴，为他庆祝。 很多年前，当梁浩干了好事取得了成就的时候，李舟就会这样做。 只是此刻，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这个资格。 陈沐语固然配不上他。 自己，好像也不配当他的朋友。 但即便如此，李舟仍然由衷地为他开心。 这个世界好看的风景那么多，青春那么短，何必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人渣身上。 “去喝酒吗？” “不用。我说了，我没失恋。”梁浩对着湖面嚷嚷，夕阳在那里融化成一个荷包蛋，“——那就喝一小杯吧，就一小杯。” 于是，南京某个灯火通明的美食小巷子里，一张旧旧的小餐桌上，迎来了两个失意的青年。 夜幕降临，灯光灿烂的街市，行人络绎不绝。穿着时尚艳丽的男男女女，不断从二人身边路过，但谁也不会停下来，留意他们的谈话。 他们身处世界的一隅，却又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你和明烟……最近还好吗？”梁浩喝完第三瓶啤酒，又从箱子里抽出一个崭新的酒瓶。 “还行……这两天没见到她，还挺想她的。”李舟也跟着喝了两瓶。他苦笑了一下，说好只喝一小杯的。 “她去哪了？” “没去哪。明烟最近生病了，我陪她去校医院打过一次点滴，这两天她都在宿舍休息，没下楼，沐语在照顾她。” “哦，那就好，好好对待明烟。” “嗯。”李舟心中百感交集。梁浩说，他很羡慕自己，其实就是羡慕明烟是真心喜欢自己，而不像陈沐语…… 李舟当然会好好对待明烟。他也亏欠明烟很多…… “你们俩在一起，应该有我一半功劳。以后请我吃喜酒的时候，我要吃双份的。”梁浩搂着李舟的肩膀，醉意十足。 “没问题，别说双份，就是单独做一桌让你吃都成。”李舟笑道，因为酒精的影响，笑容有几分苦涩。 “成！一言为定。” 二人吵吵嚷嚷，在闹市里，反而显得格外和谐。 梁浩的嘴皮逐渐不利索，说话开始大舌头。 李舟倒是酒量见涨，丝毫没觉得头晕。他看着逐渐沉醉的梁浩，愧疚之情越来越重。 “聊点别的？” “嗯。” “你也想去上班？” “嗯。” “想去哪？” “不知道啊……有什么工作，是坐在办公室里，不需要动脑，还简单易上手的吗？”梁浩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 可惜李舟对社会也了解不深，思索再三，只能在自己并不庞大的数据库里，找了一个贴边的工作：“运维吧。” “运维？这个好。一听就很高端，很适合我。” “是，只要有实习或者项目经验，基本都能通过面试。” “可是我都没有诶。” “那就有点麻烦了。”李舟很想责备他，像以前期末开始的时候，责备他不好好学习一样。 大学四年都干啥去了，学习没弄好，实习也不好好做。 只是，此情此景，他怎么忍心责备。 “不过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你听说过比特币吗？” “没。” “这是一个很前沿的概念，用到了区块链的技术，在计算机圈领域火，也很唬人。你只需要把你的笔记本电脑给我，我写个脚本，把它放在宿舍，挖一个月的比特币，然后放在你的电子账户里。面试的时候，你插上秘钥U盘，给面试官看看你的账户，保证能通过。” “这个什么币的，很值钱吗？我们一人一半啊。”梁浩来了兴趣，两眼放光。 “不用。币不值钱，值钱的是项目经验，区块链可不是人人都懂，你就把币放在钱包里好了，当做你参与过该项目的证明。我连电脑都买不起，要它有什么用。”李舟解释道。 “但是你总得帮舍友交电费吧，我那个笔记本高配，耗电量很高的。” “那行，那就一人一半吧。”李舟想了想，听说比特币的价值，似乎刚好抵消电费，所以挖的人很少。 “可以，那交给你了，我明天就把电脑带过来。”梁浩殷切地望向远方，“要是能成功入职，也算是我人生的一个小小进步了。” 二人从过去聊到未来，一瓶接着一瓶，直到夜深人静。 梁浩也渐渐走出了失恋的阴霾。 他虽然极喜欢陈沐语，但幸好用情不深，远远没到要死要活的程度，二人与其说是情侣，更像是神明与信徒，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再加上有好友相陪，未来可期，自然渐渐解开了心结。 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到宽阔的马路上，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梁浩。”目送他上出租车的时候，李舟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梁浩的身影一怔，没有回头，停在了打开出租车门的瞬间。 李舟站在离他三米远的身后，向前面那团模糊的人影，郑重地说道：“你值得更好的。” 梁浩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但他仍旧没有回头，而是伸出手，对身后的李舟比了一个中指，然后潇洒地矮身，钻进出租车里。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汽车很快便消失在黑夜中。 李舟一个人瘫坐在路边的人行道，望着空空的街道，心中默默补了一句话：“我们全都软弱腐朽，我们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