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培春霞又回到了荣光给她的那间实验室。 躺倒在她刚回来泡实验室就堆起来的那座器械山上发呆，手插兜，双腿抻得笔直，戴了个黑色鸭舌帽，帽檐压低，遮住眼睛。 身上笼罩着沉重阴郁的氛围。 事实上，她是很久没有遭受过这么大的打击了。 甚至可以说从没有。 现在外界铺天盖地都是关于她的新闻，就连当初在宴会上打架的视频也流出去了，不知道怎么剪辑拼接的，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自己都快信了视频里说她是暴力狂，反社会人格的论断。 没有任何一家媒体为她说话，通通将矛头对准她，仿佛她真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类公敌。 初产的机甲的确有很多不足之处，战士们对怪物的斩杀也不够得心应手，以至于让一些怪物逃出禁区，造成了平民的伤亡。 但机甲绝不是外界谣传的那样，只是一个烧钱却没用的项目，是政府大肆敛财的手段。 有一个自称普罗的科技公司跳了出来，大力宣扬意识上传云端的技术，以低成本将个体复制到美好的数字世界，该公司在全世界发布了虚拟世界的三维视频，一时间风头无两。 培春霞看了，的确很有吸引力，如果他们技术链够成熟，并且没有其他目的的话，对于现在世界的人类来说，也是一种选择。 这种技术她在国外接触过，实验失败概率非常大，人的精神力不够的话，很容易在意识迁移过程中崩溃，因此这项技术在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前，一直被世界各国列为禁项。 也不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哪来的本事说自己成功了。 培春霞懒得思考，还有机会躺在这装尸体，能躺多久躺多久。 她被停掉了一切职务，只留了这间实验室给她。 她的手机也没用了，那里面塞满了诅咒她去死云云的辱骂，以及每时每刻不厌其烦给她打过来的骚扰电话。 因为纪律规定，培春霞并没有带自己的个人电话去基地，所以最开始接到这些电话的人，是培苑。 培苑被对面撕扯着喉咙骂出来的恶言恶语吓懵了，看了新闻才知道女儿出了事，铺天盖地都是指责攻击她的内容，说她就像神话里的妖女，打开了什么什么盒子，为全人类招致末日的灾祸。 培苑不知道什么盒什么碗，她只知道一定不是这样的！ 她闺女绝不是头条里说的那样，培苑心急如焚，但是自从培春霞加入项目后，她们已经没有过联系了，她找不到她。 她必须保持冷静，像寻常一样买菜，做饭，生活，穿梭在人群中，偶尔在超市听见有人在议论，她只能像个陌生人一样装作不在意离开，匆匆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才发现自己手上居然拎了满满一袋子马铃薯。 培春霞喜欢土豆喜欢得不得了。 她在国外的时候喜欢上了一种叫炸鱼薯条的食物，培苑几乎每周都会给她做。 女儿回不来，这么多土豆她怎么吃的完…… 培苑把土豆一股脑倒进水池里，水龙头开到最大，清水淹没沾泥的土豆，水位不断抬高，渐渐蓄了一满池。 漫出来的水溅到培苑的鞋子上，她才反应过来关掉龙头，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恍惚间听到门外敲门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没多想，连忙跑去开门，门外是个穿着衬衫夹克的短发姑娘。 “越越？是你啊……”培苑握着门把的手又紧了几分，眼里是藏不住的失望。 齐越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也是酸涩不已，“阿姨，是我，我不好跟您多解释，现在倍倍这种情况，您继续留在这会有危险，倍倍交代过我要保证您的安全，您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是不是，是不是霞儿回来了！？越越，你让我跟她见一面，或者…打个电话行不行！不是新闻说的那样啊，越越你知道的，霞儿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呢，啊？”培苑紧紧抓住齐越的胳膊，就像抓住水中的浮木一样，双眼通红，不知所措。 “我知道，我相信她的，阿姨，您也相信我好不好，咱真的不能在这待了，我一直在想办法联系倍倍，等联系上了，要是她看到您不好，她心里会不好受的。” 终日的提心吊胆终于让这个坚韧的中年女人在此刻落下泪来，她颓然放开手，听齐越的话，进屋收拾东西去了。 她边走边用手腕使劲敲了两下自己的头，齐越也看得红了眼眶。 作为推她出去挡枪的补偿，梁却给她提供了无偿的保护，甚至住进了他的私人大别墅，享受武装部队级别的安保。 她不喜欢被关着，名为保护，实际上就是监禁。 她和梁却交涉，梁却让步了，允许她出门，但不能受伤，行程要具体报备，不能尝试单独和他人联系。 培春霞说不会的，她就想去她的实验室待会儿，一个人。 梁却看着她，突然问，很喜欢那间实验室？ 培春霞说，没有喜不喜欢，但它现在还是我的。 她为数不多，并没有被夺走的东西。 被培春霞叫做香香的那个大型机械臂，仿佛是感受到了她低落的情绪，主动凑过来，用机械手指给她揉腿，培春霞的身体肌肉条件反射一样绷紧起来，她伸腿踹出去，让它别闹。 香香锲而不舍，不揉腿就捶肩，晃手，总之就不让培春霞一个人。 培春霞在金属外观上锤了一把，示意它差不多可以了，她双手枕着后脑勺，看向在她眼前不停晃悠的大手，没好气地开口：“怎么，认识我啊。” 香香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又把手指头弯曲起来，模拟点头的样子。 “…你这家伙，谁把你造出来的。” 说着，培春霞就去看它的各个部位的犄角旮旯，想看看有没有具体制造信息的钢印。 培春霞一边找一边说话，也没人答她，就当自言自语了，“我之前就想问了，你有视物功能吗，老觉得你鬼鬼祟祟，不知道看见什么了，还是小孩，一个人睡怕鬼啊？” “我之前在荣光实习的时候就见过你，你至少都存在十年了吧？” 培春霞突发奇想，问道：“你知道自己存在多少年了吗，用手比给我看。” 香香像是思索了一阵，突然竖起手指，开始给她比划。 它不停张开又合拢手掌，培春霞还以为它卡bug了，等它停下来，培春霞都是半信半疑报出那个数字，“二十八？二十八年前？” “二十八年前的科幻电影我倒看过几部，像你这样的估计挺受欢迎。” 香香又曲起手指，疯狂点点点，像是按到它什么开关了一样。 科幻电影，它记得这种东西，主人就很喜欢看，它没坏的时候，主人偶尔会用它投影看电影，主人窝在小沙发里睡着的时候，它就会飞过去送温暖，给他盖上小被子，同时把话痨碎嘴子闭得紧紧的。 培春霞的兴趣一下上来了，抄起地上的扳手，电钻就准备给它动手术，她想看看它是不是真在哪出了问题，或者研究研究内部构造，领会一下前辈的天才构想。 培春霞把香香手臂上一块外壳卸了下来，发现它里面竟然还有一层，培春霞卸下来的不是它原本的外观，是后来焊接上去的。 外壳焊接得很粗暴，内层的机械臂还有好多碎渣没清理，这也可能是导致它系统紊乱的原因之一。 培春霞小心翼翼地给它清扫，清理完又继续撬它的壳。 果然，内部有被破坏的痕迹，也不知道惹谁了，把它砸成这样。 培春霞找来工具，想试着修，她摸到一个圆球状的小部件，应该是摄像头，她看了看，保存地还蛮好的，就想试试功能完不完整，但是她也不知道怎么验证，望着七零八落的香香呆立了一会，决定先去修别的。 在她手指离开小圆球的那一刻，有光闪动了一下，随后就有光幕徐徐展开，投射到了她背后的白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