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金碧辉煌的宴厅中，错落参差的帷幔下，满面华光的人们高谈阔论，觥筹交错。
在这片社交场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殷勤且恳切的微笑，说着看似发自内心的真言切语，但在爱菲尔看来，他们脸上的假面再怎么光怪陆离，粉金饰银，也掩盖不了内心的苟且与鬼蜮。
这是一群自甘堕落的迷途羔羊，是一群庸俗且无趣的行尸走肉。
爱菲尔伸手从身旁的甜品塔上取下了一个饱满嫣红的苹果，无聊地把玩起来，时不时上下掂动两下。
她喜欢把自己沉浸在孤独之中，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作为平凡中的大多数，苟活于世。
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明。
看着另一只手上不足一腕尺长的通体雪亮如鱼鳞，闪烁着慑人寒光的银匕首，爱菲尔嘴角微微一弯，精致小巧的小酒窝点缀在她那绝美的俏脸之上。
“真不幸，我恰好两者都是。”
在这把匕首的正反两面刻有一行淡金色，宛如符文的细密小字———第一纪元属灵战争时期出现的锡安语，世界上最古老的恶魔语种之一。
‘拖曳晨星，列国仆倒。’
‘明亮的晨星，子夜之子。’*《以赛亚书》14：12-15
这两句话分别刻于匕首正反两面。
爱菲尔右手紧握匕首，轻巧地在苹果的表面划开了一个倒十字形切口，随后轻呼出了一口气，竟呼出了四根发色各异的头发，四根发丝宛如被操纵了一般自动进入了切口。
银发少女闭上了眼睛，檀唇微动，祷告声起。
“圣灵之刃我召唤汝，以我之名诅咒所有的事物，依我所言，它必应验！”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一刹那，四根发丝同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转眼间变为了原来的两倍长，其末端开始分叉，化作盘根错节的无数细小尖端，如同触手那般狠狠插入了苹果那饱满鲜嫩的果肉之中。
宛如饕吞一般，头发竟宛如饿兽一般狠狠地吮吸着果肉中的果汁，疯狂地蠕动了起来。
如此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在少女看来却习以为常，她伸手拿起桌子上的尖钉烛台，将燃烧的蜡烛对准切口，微微倾斜，滚烫的蜡油顺流而下滴落在淡黄色的果肉之中。
蜡油接触到发丝的瞬间宛如火烧一般蜷缩扭曲了起来，竟发出了微弱的尖鸣，但除了爱菲尔以外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少女露出满意的微笑，白灰色的蜡油已经彻底将四根头发丝封在了十字切口之中，接下来只差最后一步将仪式刀…………
“一个人在这儿鬼鬼祟祟干嘛呢？”
爱菲尔宛如炸毛的小猫立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发觉自己窘态被一览无余后，有些恼怒地看向背后说话之人。
但当她看清的那一刻却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只见一位带着银狼面具与她有着相似年龄的金发少年双手按在她的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手里的匕首，看见她被吓到的样子，少年仿佛恶作剧成功了似的，调皮地嘴角上扬。
“哼！”
爱菲尔怨恨地看了他一眼，便立即扯过了头装作不理他的样子。
“噢，我亲爱的妹妹…………”
“滚，谁是你的妹妹？你眼里怕是只有你那个小情人吧，还不赶快过去…………”
听见少女酸涩的发言，少年有些意外地扬了扬自己的眉毛。
‘哟，真生气了。’
“我看你一个人寂寞的样子，想来跟你说说话，顺便为我刚刚…………对尊贵爱菲尔小姐的无礼行为道一下歉。”
“滚吧，你这虚情假意的混蛋，我就不该搭理你，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不识好歹的…………”
说到这儿，委屈的银发少女像是泄洪了一般谩骂声不绝于耳，乃至于直接动起了手，狠狠地敲着少年的胸口，一旁的金发少年有些尴尬地愣在原地…………
‘幸好提前释放了隐蔽术。’
“唔～”
发泄了一通的银发少女轻轻按压自己的胸膛（飞机场），颈部的双枝蔷薇微微随着少女的呼吸起伏宛若有了生命，黑色神秘的蕾丝轻贴着少女的白皙肌肤，脸颊红润。
“加上两杯草莓口味的冰淇淋，成交？”
特里抓住了发言时间，赶紧试探性地问到。
“唔～我要三杯…………”
“好，就这么说定…………”
“等等还有…………”
银发少女竖起自己纤纤食指表示还有条件。
“今晚过后，你发誓不再和那个女人有任何牵扯。”
金发少年愣在了原地，有些犹豫，爱菲尔立即以危险的眼神看向了特里。
“发生的这些事还不足以说明吗？今天我们能罩着你，但以后再发生…………”
“爱菲尔，还记得我说过的吗？”
特里有些疲惫地开了口，银发少女停住了嘴，静静等着自己哥哥的话。
“有的人在试图挣脱属于自己的命运但反而却促成了那条道路，有的人希冀走向命运却最终被拉向了深渊。”
“我的誓言并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我只能尽我所能地向着所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而她…………”
“只能选择竭尽全力地死命挣扎，而这条路注定是由她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我可以向你保证。”
当听到‘孤独’这个词的一刻，银发少女的呼吸微微一窒，有些阴暗地看向自己的哥哥然后迅速瞟了一眼那个与伊丽莎白站在一起的身影，有些不甘心地抿了抿自己的嘴。
撇过了自己的头。
“话说回来，我们美丽高贵的爱菲尔小姐，舞会结束了却连一支舞都没有跳上，甚至连个搭讪的人都没有。”
这时特里像是反应了过来，左顾右盼了一下，周围此时静悄悄地一个人影都没有，在一番寻找无果之后，他长叹一口气。
“可怜啊，爱菲尔，你该不会没有朋友吧。”
银发少女瞬时青筋暴起，小手紧紧攒起成拳头，面色有些狰狞了起来。
“要你管！那都是些只会抱团取暖的蠢货罢了，谁瞧得上他们，少一个就少一事，而且这关你什么事，没事就赶紧滚！”
“我确实找你有事。”
“？”
爱菲尔疑惑地扬起了自己好看的眉头，俏嘴轻启。
“我接受你那低三下四的道歉，你还有什么事？”
“美丽的小姐，我是否有幸邀请您成为我的舞伴。”
金发少年右手平举至爱菲尔面前，轻声问道。
银发少女的瞳孔微张，惊讶的神色表露无疑，一时间竟呆愣在原地。
“咳～”
特里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以示提醒，爱菲尔在盯着他的脸许久后，终于是有些嫌弃地把柔荑放到了特里的手上。
“便宜你了。”
特里轻轻环过了少女光洁的玉颈，爱菲尔的俏脸立马升起两团绯红，正当她想呵斥自己哥哥的那一刻。
“谢谢你。”
少年只是借力凑近了她的小巧精致的耳边轻轻说出了这三个字，随即便回归了正常的距离。
银发少女始料未及，樱唇微张，俏脸红的像苹果一样，舞步都显得凌乱了起来。
“谁…………谁要你谢了，笨……笨蛋！”
特里微微一笑，扶着自己的妹妹在舞池上进行着最后一舞。
·
最后一轮小步舞曲结束后，热闹大厅中的昏暗一角，爱菲尔盯着手里完全陌生的新苹果，歪着脑袋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一个饱满着愤怒和不甘的声音从宴会的角落里响起。
“特里…………”
“你个混蛋！！！！！！”
·
“我愚蠢的妹妹哟，跟我比起来你还是太嫩了。”
特里看着手中有着被白蜡封死的十字划痕的苹果，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虽然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也不需要你冒着风险来帮我，但今晚…………”
特里瞟了瞟那四个失魂落魄露着空洞眼神的呆滞身影，与那个黑发少女现在在人群中快乐的微笑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这样了吧。”
掀开身旁的蕾丝挂帘，特里用力把它扔出了窗外，苹果在月色中划过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入了漆黑一片的树篱迷宫之中不见了踪影。
·
烛火即将熄灭，繁华尽敛，远方已经传来了圣母院晚祷钟声，这场豪奢热闹的假面舞会也终于迎来了它的尾声。
金发少年听着自己的犀底与古理石地板接触发出的哒哒声，手拿着那瓶没喝完的半瓶白品脱，连高脚杯都没用，就直接一边粗鲁地吹着酒瓶一边悠闲自在地前往自己的目的地——房顶的露台。
突然一股幽兰的麝香进入了少年的鼻中，淡雅与清新的味道让特里转瞬就知晓制作这种香水的调香师的不凡。
‘出自诗亚歌的宫廷调香师？不得了啊，原来这次舞会还邀请了…………’
未等心中的碎碎念了结，那位散发着麝香的主人此刻已经出现在了特里的视线中。
紫色的长发飘扬在空中，神秘诱人的蕾丝面纱遮住了她那不凡的容貌，丰满的胸部在其挺拔优雅的姿态下却毫无下坠之态，双手被同样隐秘勾人的蕾丝长袖手套所包裹，丝毫未影响纤纤玉指的优美形态，她优雅地折叠着自己的手掌放在自己的小腹缓步走在甬道上，红色高跟鞋跟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的身后跟了一位女仆。
特里一时间完全没注意到她身上的洛可可礼服，原始的美使他忘记了这些细枝末节，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来者是谁，大脑快速运转了起来。
金发少年放下了酒瓶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抚胸微微低头向其致意，高跟鞋的声音停止了，空气中弥漫着奇妙的寂静，特里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那蛇形面具下黑红色瞳孔立即锁定住了他。
无言的沉默。
“哒。”
脚步声渐起，特里停在原地静静等候着她的远离，随着少女的靠近特里能感到那令人燥热的香水味越发浓烈，有一种奇妙的晕厥感缠绕在他的头顶似的，宛如紫纱一般笼住了他的眼睛。
“噔！”
宛如重踏的声响响起，紫发少女恰巧在他的一侧停下，少年能感受到她藏在面纱以及面具下的灼人目光，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令特里很不舒服，照常理他应该主动离去，但他就是移不开脚步，因为一种莫名来自前世的熟悉感，那种被人审视的感觉被人…………
怨恨与依赖的感觉。
终于好似忍不住了一般，特里终于转过了头，但少女已经消失，宛如晚霞下的那缕飘渺朦胧的青烟。
“该死，我不会是着魔了吧。”
少年有些碎碎念，随即便将刚刚发生的一切抛之脑后…………
就像以前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