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旭日的光线穿过拜伊姆市政厅的珐琅窗，特里顺着望去能径直看到誓言广场的萨赫特流水泉，历经数百年战火摧残却毅然耸立的青铜少女仍带着她的灵提犬仰望。
以前她仰望新月，现在的白天她只能看着铺石广场中央排竖起的绞刑台和耻辱柱，寻常百姓将其称之为‘公道台’和‘梯子’，这些是传自南境的风俗，尽管北境大部分地区沿用习惯法，但呼啸湾作为商业港大多时候面对纠纷还是采用茹迪统一的王室成文法，而又因为一些时代原因，地理因素和巴伦们的操纵下导致王室下派的郡法庭不能实际参与法律的执行所以北境法庭究其本质就是领主法庭。
从这儿就可以瞥见在走向封建集权的时代里克劳尼亚和巴伦逐渐水火不容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碍于巴伦的威望和强大实力，王室近年也不敢说些什么，但通过其他方面来上上眼药也不是不行，比如说教会法庭。
在众仆之仆在自家宅邸也能被人强行闯入扇耳光（博尼法斯八世），后面侄子都能被当街暗杀，世俗化运动已成趋势的今日，曾经双刃剑的其中一面已经开始钝化，好像也不是不能拿来用用。
但从今日起一切会有些许改变了，至少在呼啸湾如此。
人群攘攘，披钢甲的士兵，穿着煮沸皮甲的传令兵，戴着毛皮风帽的书记官，披着黑天鹅绒袍子的文臣。
少年穿过柱廊，人群自动让开，不少人微微低头致意。
接近那扇鹰兵列排把手的会议室门，卫兵在看清少年面容后立即整齐划一地让开路同时特里的感知也传来了里面的动静。
“少主，已经确定最后一批叛逆修士以及那些‘呓语憎恶’，广场也按照二少爷说的用秘银浸过的水开始清扫，白玫瑰圣母院的钟楼，中殿后半段，侧廊还在，住宅主体基本完好，可以安置那些幸存的修女。但前面部分损失惨重，据石匠所言有三成左右，内殿礼拜堂全毁，但想要完全修复至毁坏前的模样至少要五年，而花费则…………”
“找到那个女人了吗？”
一声近乎呵斥的声音打断了报告，特里先是皱了皱眉，随后松了松。
你老被人教训的还不够狠？
伤还没好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茬？
多大的事啊，这么睚眦必报，以后总会踢到铁板的。
但你这么急，对接下来我的操作而言很有利。
“哈瓦那大人，我们搜遍了整栋圣母院，三次，没有发现任何…………”
“那就去搜查整个芳香区！整个港湾！找到那个黑头发，有龙…………黄金瞳孔的女人！”
“这…………”
“就到这儿了，退下吧，辛苦了。”
“少主！”
室内回归了沉默，特里能想象现在摩根盯着哈瓦那的眼神。
“吱呀～”
报告的士兵面色发青地从会议室门出来，未曾想直接撞见了在门口的特里。
“二少爷。”
他反射性俯身致意，但少年撑住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辛苦了，告诉队上的军需官让他今晚叫后勤那边烤五只山羊和多添五桶麦酒，账计入我这儿，给骑士团的人说一声这是首席纹章官的命令就行。”
士兵眼睛一亮，少年向他点了点头。
“别忘了告诉他们这是摩根大人的慰劳。”
“我会的，大人。”
看着士兵离去后，特里深吸一口气，向把门卫兵点了点头，门卫打开了会议室门。
有很多人，所有目光都转向了他，大多他都见过，而室内两道最醒目原本还在对峙的目光瞬间转到了他身上，一个超凡近史诗，一个史诗偏位，气场和压力瞬间拉满，让他一时间有些不好受，但好在做足了心理准备。
“弟弟。”
坐在天鹅绒靠椅上翘着二郎腿的长发青年立刻端坐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了他，不同于昨天，这些目光带着重视和敬佩的意味儿。
好，因为接下来他需要把接下来对话的节奏把握在自己手里。
“你回来了。”
压力少了一道，特里朝着自己的兄长点了点头，刻意忽略了会议桌上的另一位头上缠着绷带的老头儿。
“二少爷，你来的正好，快告诉在座的各位大人昨天我们在圣物室看见了什么，与什么在战斗。”
近乎命令的语气，少年此刻才看向哈瓦那·伊格，半边脸缠了绷带，拐杖放在一旁，但露出的那灰绿的眸子平静如常，表明他现在还是那个布局谋划的将军，这不是特里想看到的，他稳了稳，没有说话，沉默打乱了哈瓦那的预期，急切的情绪难以避免。
“你在等什么？告诉他们，只要那个恶魔还活着，我们就仍处危机之中。”
这下老头儿言中的无礼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摩根更加不满地看向他，哈瓦那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又看向了特里，这次少年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波澜，名为疑惑的波澜。
但特里依旧没回复哈瓦那，他走动起来，步子迈得缓慢且沉稳，巴特以为少年要入自己的座，特意向着桌子挪了挪，但特里没有入座，相反走到了旁边放置各类酒水的酒柜从中抽出一个高脚杯，静候在一旁的侍酒察觉出他的意图想要上前，特里立即挥手示意不用。
“你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哈瓦那大人，给我自己来上一杯产自茹迪琴斯领的可口‘白品乐’，口感绵软而又韵味十足，作为我近两天夜不能寐，马不停蹄到处奔波的小小奖励再好不过了。”
“发生什么事了？弟弟。”
摩根问道。
“是有些事情，好事，我找阿德里安神父谈过话了，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我让他告诉教廷一个绝对无法拒绝的理由，所以接下来梵蒂冈会免除呼啸湾今后三年的什一税，圣母院，熙笃会，方济各修道院里的供奉会被用于抚恤受害家属和重建，曾经被教会赦免的罪犯会重新被我们审判，他们的不动产也可以被征收，并且在一些‘特殊情况’下伯爵领的教士将不再享有豁免权…………而教会唯一的条件是这次让教会法庭参与审判流程彰显教会的正确立场以及此事与他们‘无关’。”
“当然表面上会是这样。”
特里还特意强调了一下，会议桌上响起了笑声，哈瓦那没笑，金发青年赞扬道。
“干得好。”
“也许我该给在座的大人也添上一杯，百姓的吵闹，商人的喋喋不休，教士们的抗议我相信这几天大家都很疲惫，士兵，骑士，巡警还有那些可怜的死了子女的贵族父母，死了丈夫的妻子。”
会议室的气氛有些缓和，这时特里瞄准了哈瓦那·伊格。
“我该给你倒一杯吗？尊贵的哈瓦那大人。”
“默哀和泪水留在葬礼上，酒水与瓜分置于胜利后，但现在事情还未结束，邪恶的威胁还在阴影之中。”
哈瓦那凝视正在开酒的特里。
“你难道不知道？”
特里启开了软木塞，干邑香槟那琥珀色的酒液在高脚杯中荡漾，他随意地斜坐在酒柜下的檀木桌，放在鼻口轻轻嗅了嗅，脸上露出满意之色而后看向伤残志坚的哈瓦那。
“可惜了，哈瓦那大人，这香槟真的很不错，确定不要吗？”
少年很诚恳地问道。
“你在说些什么。”
节奏来了。
年近五旬的男人发出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情绪，气场不由自主地释放，他一时间发力但随即右臂传来的阵痛让他停下了动作。
“我才想问您在说些什么？哈瓦那大人。”
特里抓住他疼痛的破绽。
“那个女人，那个危险的黑发女人！二少爷，你看到过她！”
“你说院长那个幕后主使，我已经杀了她。”
疼痛让哈瓦那的身子弓了起来，变得不那么可怕也不再那么理智，特里优雅地手持酒杯缓缓解答。
“不，不是她，那是个长着龙角有着黄金瞳的可怕女人，她不是个老人而是个年轻女人，她是个龙裔！”
很好。
“大人，我觉得你应该躺在床上歇歇继续养伤，不，冷静一下自己的头脑，北境本地的冰霜巨龙都已在四百多年前灭绝，而龙裔？千年前的第三纪元才有记载，那已是传说。”
特里装作疑惑道。
“不，不可能，我没看错，我知道，那就是龙，那双眼睛和龙角。”
疼痛带来的冷汗和有些虚脱的声音让哈瓦那的话不那么具有说服力。
“我觉得你确实应该去休息，哈瓦那大人，你已经忠实地尽了你的职责，我和我弟弟还有在座的各位大人都很感激，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摩根挥了挥手示意房间内的侍从扶起哈瓦那·伊格。
“我没事！我也没有胡说！！！”
就是这样。
怒吼回荡在整个会议室，中年人那灰绿的眼睛已经充满了情绪，但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满地看着他，尤其是摩根，下一刻哈瓦那就反映了过来他干了什么，低头请罪道。
“少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当众打断少主的话，把他的关心当作侮辱？哈瓦那大人，你要造反吗？”
罗伊姆反问道。
“我以我的家族名誉起誓我没有不臣之心，而那个女人绝对真实存在，而且她拥有的力量极其危险，我们一定得找到她！”
“你见到过她！二少爷，我确定，就在那间圣物所。”
接下来是关键，特里先是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没有发话，对话的节奏已经在他这边，沉默会让名为‘焦急和怀疑’的美酿更加醉人可控，更加…………
歇斯底里。
“很遗憾，在我战胜那个老妇后并没有发现除了哈瓦那大人以外的其他人。”
“不可能！”
他输了，少年心中笑道。
“你是说我在撒谎吗？当着各位大人的面？哈瓦那大人。”
特里立即装作愠怒的样子，哈瓦那·伊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少年接着乘胜追击。
“我的兄长也来到了圣物室，兄长大人，你见到了吗？”
特里立即把球抛给了摩根，同时拿着酒杯来到摩根椅子后，后者当然说道。
“没有，我和我弟弟最先检查了整个圣物所，确定了罗蕾特·普拉斯的死亡还有人皮圣典的毁灭，由此判断危机已经解除。”
“人皮圣典的毁灭会导致幽域怪物的消亡，那个与哈瓦那大人战斗的黑发女人应该也随之消亡，毕竟她应该是罗蕾特召唤的怪物，罗蕾特本体并不怎么强大，也多亏了哈瓦那大人的牵制，我和我的助手才能杀死她，结束这一切。”
特里有意无意地张扬着自己立下的‘汗马功劳’，但也拍了拍哈瓦那的马屁，会议桌上的人都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这不应该，那个女人不会来自幽域，那个老太婆当着我的面…………”
这下轮到哈瓦那·伊格的语气低了，活像个怀疑自己，犯了错误的小孩，特里明白他已经彻底赢了，局势已在他的掌控之中，接下来按照套路来就行。
“你累了，哈瓦那大人，战斗时伤痛，失血还有圣物室幽域之雾的精神侵蚀让你的神智有些不清晰，出现幻觉，这怪我，哈瓦那大人，我在治疗你的时候只注意你的外伤，尽管您很强大，战斗很英勇，但您伤的确实很重。”
“哈瓦那大人，我和我的兄长还有在座的各位大人都对你的付出感到敬佩。”
会议室内的所有人都对特里的话感到很满意，作为此次事件最大的功臣之一，却一点也没有被骄傲和喜悦冲昏了头，不愧是巴伦家的次子，就连摩根都笑着看自己的弟弟，活像得了个宝贝似的。
“就是这样，哈瓦那大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您可以休息了，来人带大人下去休息，告诉艾维斯学士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治愈精神侵蚀。”
“不，这不应该，那个女人…………”
哈瓦那·伊格仍不相信自己判断错误，那就是龙裔，他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他又开始努力回忆他昏迷前的事情。
桌子上的其他人则继续今天的议题，现在是关于葬礼上的花销和置办细节。
“我们应该重视为此次事件阵亡的战士所举办的葬礼。”
他完全对她造成不了任何伤害，就算是对上家主莱纳德也不可能有这种事情，有史以来第一次遭遇单方面的吊打，那把黑枪，蕴含巨大力量的黑枪，她死了？
不可能。
那她去哪儿了？
拥有这种力量，自己应该是活不下去，我记得二少爷在我昏过去之前进来的，我告诉他赶快跑。
“那些不幸遭殃的平民还有修女呢？”
‘修女’这个词让哈瓦那·伊格被疼痛蒙雾的灰绿眼睛有了一丝清明。
我当然认得你…………
在仆人抬起他的椅子时，昏迷前最后听到的声音终于回响起来，宛如醍醐灌顶，所有的疑惑全部被这个声音串起，自己为什么活了下去？
为什么仅仅身为黄金位阶的二少爷也活了下去？
这些问题全部在这一刻有了答案，他猛地看向又在酒柜倒酒的少年，。
“那些平民可以执行荣耀的集体火葬，就在誓言广场，而那些出身尊贵的修女可以…………”
“你认识她！你早就认识她！！！”
哈瓦那充满愤怒和确信的大叫再次打断了会议进程，所有人现在不是以刚刚同情的眼光来看而是看一个胡闹孩子的眼神。
背对着众人的特里在听到这声喊叫时拿酒杯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依旧继续动作，品了口香槟。
就这样吧，也是迟早的事。
他抿了抿唇上有些干涩的酒液，脸上有些微醺地转过头，平静地看向哈瓦那·伊格。
在看到那双翡翠之眼时，哈瓦那立即读出了里面的意思。
没错，少年用眼睛如此说道。
“你！为了一个女人！你这个小崽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背叛你的家…………”
自己被耍了的事实让哈瓦那彻底破防，竟然破口大骂了起来，气势活像头撒泼的锦鸡。
“哈瓦那·伊格！！！！！！！”
但同时也有一头金鹰彻底陷入疯狂，摩根愤怒地一推桌子从位置上站起身。
“你这天杀的，傲慢无礼还瞎了眼的死老头儿，你怎么敢这么污蔑我的弟弟！就在昨天我弟弟救了你的命！他还冲在最前线！他的功绩，勇气与高尚所有人有目共睹，我弟弟还处处顾你的面子，你竟然反手张口指控他背叛家族？我给你的是提前侦察院内，你擅作主张把部队扔下不管不顾，觉得自己强大无比，一个人上去单挑，结果落得如此下场没被人笑话就算了，你怎么有脸提出这种恶毒的指控？就因为你是在场最强大的人？一头被兔子踢伤的狮子何来荣耀可言。”
摩根气场全开，俨然远超超凡位阶的气场，隐隐有了史诗的压迫感，全然不输此刻负伤的哈瓦那·伊格。
“尽管以前我不喜欢你，哈瓦那大人，但我在父亲大人的教导下一直都很尊重你，你对我们家族的奉献是实打实的，巨大的，但如果你这么侮辱我的血亲，我绝不会使此事这么了结！”
会议室里除了特里以外的所有人都用愤怒的目光凝视着他，这下哈瓦那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情况，他再次看向坐在桌上的金发少年，而后者…………
特里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好像在表示他也无能为力。
哈瓦那·伊格回忆起自二少爷进入会议室种种反应，才发现…………
他不光被耍了，还被人一步一个脚印地带进坑里，最后自己还是心甘情愿跳下去的。
绷带下的表情变换有些离谱，他活了这么几十年在战场上与残忍的维曼海盗较量过，也曾教训过伯爵领内那些三心二意，心口不一的狡猾封臣，也看过自己的主子莱纳德怎样与各式各样的商人，教士，贵族，领主，国王，皇帝谈判攫取利益，而这次较量是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开始的他一直以来以为对方只是一个十五岁孩子，自己是他的家族长辈，
他输了，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输了。
因为大意，急切和傲慢输了，太多年没见过超乎自己想象的东西，那个龙裔，但二少爷很清楚她的存在，这个小崽子早知道！
他背叛自己的家族？
他策划了整起事件？
不，如果真是这样，有这种心性的人，断然不会在那个圣物室让他活下去，但他确实治疗了他，那说明什么？
他在谋划什么？
利用那个龙裔夺得家主之位？
“我要你向我的弟弟道歉，收回你说的话！”
摩根压抑着愤怒的声音打断了哈瓦那·伊格的思绪，后者此刻终于变回了以前那个将军，他看着自己的少主心里有几分哀切，但他很快又看向位于身后的少年。
哈瓦那明白现在自己说啥在场的人都不可能相信，现在的他在这里已经没了威望，而接下来少主肯定会剥夺掉他的权力。
除非找到那个龙裔，但如果二少爷真如他想的那样深算的话，那个龙裔应该已经被他藏了起来，他和那个龙裔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照理说一个十五岁孩子的手段，自己身为‘鹰头’哈瓦那能找不出来吗？
不，现在找到那个女人又能如何，标准的史诗中位，自己赢不了，而原本计划调用呼啸湾的家族底牌，那需要少主同意还有家族宝物告死之爪，鸦眼，影鸦…………
影鸦，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看向少年的手。
哈瓦那开启自己的欧伊之瞳，他看到了那枚银色符文条戒，转眼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会启程赶回夜鸦堡向莱纳德大人汇报此事。”
这话是说给特里一个人的。
金发青年听到这话时愤怒之色再起。
“哈瓦那·伊格！我要你向我的弟弟…………”
“我不在意，兄长，哈瓦那大人也没必要向我道歉。”
出乎意料，被骂的特里反而出来救场了，哈瓦那却不意外。
“一直以来父亲大人和在场的各位大人都觉得我从未长大，从不懂得理智，只知道浸淫于毫无意义的温柔乡。”
少年轻抿了一口香槟。
“但这确实是事实，谋划确实不属于我这个年纪它让位于时髦的荣耀，欲望和…………”
他笑了笑。
“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