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吉尔卡的双亲都是热心开朗的人，虽然吉尔卡说自己的父亲是继父，但你在一旁看着，感觉和亲生的没区别。 这是你第一次独自去吉尔卡的家，以前都由人组织一起去他家看动画片，又或是家人带你去，你只作为顺带的孩童上门，不是客人本身。 “粑粑，麻麻，我带朋友回来啦！” 吉尔卡拉开家门，迎面而来的是吉尔卡的妈妈，你说阿姨好，接着对在厨房忙活的吉尔卡爸爸说叔叔好。 “哎呀，好久不见，你妈妈调走前特意嘱咐过要照顾你呢，你妈妈对你可真好～” “是的～阿姨～” 你学着她拖嗓子说话，随意切换笑脸与语调似乎是你的必备能力。 你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好像是天生的。 “哦吼吼，这孩子好乖哦。”阿姨捂嘴笑起来，又咳嗽几声。 “麻麻你坐下歇吧！我去帮老爸做饭！” “这怎么行呢，你应该和朋友玩……” 阿姨被吉尔卡扶到沙发上，吉尔卡又跑去厨房，但被叔叔赶了出来，不让他帮，让他和你玩。 “诶！我给你说，你一定要看这个！我给你讲……” 主角泡泡是一只小龙鱼，从小听奶奶讲龙的故事而对龙憧憬，一朝遇上赖皮蛇，误以为那是真龙，邀请赖皮蛇去自己的家乡，结果害自己的家乡被毁。 泡泡踏上寻找希望的旅程，一路遇上伙伴阿酷、小妹妹、双面龟，搜寻龙之鳞片。 “阿酷怎么叛变了啊！”吉尔卡嚷嚷，“这怎么办！大家都变成塑料玩具了！” “泡泡没变玩具啊。”你道。 “光有泡泡什么也做不了啊！”吉尔卡大崩溃。 ……看个动画片怎么这么投入呢。 打扫卫生的泡泡看见遭鱼玩弄的小美美，誓要保护她，结果被巡逻队的蟾蜍鞭打，清洁队的同伴用金币贿赂蟾蜍，才让泡泡免受苛责。 “它们怎么这样啊！”吉尔卡呐喊。 “习惯就好了。”清洁队的同伴安慰哭泣的泡泡。 你忽而变得沉默。 夜晚金蟾解除变形魔法，劳工们集合吐金币，用个人业绩换取生存食粮，小美美没有吐出金币，就被粗暴对待。 “他们怎么这样啊！我要打他们！”吉尔卡使出大声咆哮。 “就是！好过分！”吉尔卡的妈妈也好不高兴。 “对企业没有价值就是这样啊。”你无意间来一句。 看动画片的吉尔卡与他的妈妈瞬时扭脸，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你。 等你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也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 金蟾叫泡泡去赖皮蛇那边偷宝物，偷到一半，这一集结束。 动画片两集连播，今日份的《小龙鱼历险记》结束了。 “啊——怎么又停在这里！！！”吉尔卡大喊苍天不公。 “这个宝物是鳞片，阿酷的智慧鳞片，打败金蟾之后大家逃脱了。”你给看上去很想知道后续剧情的吉尔卡讲。 又哭又闹的吉尔卡瞬间蚌住。 “你别告诉我！！！” 吉尔卡更加崩溃，他不是真的想听剧透。 哦…… 你憋住不再讲话。 吉尔卡的爸爸做完晚饭，大家一起吃。 吉尔卡爸爸的手艺也很棒，与布加拉提妈妈做的很像香香暖暖的家常菜。 吉尔卡在桌上愤懑不满地诉说着金蟾乐园的可恶，那个幕后黑手赖皮蛇更可恶。 两位家长和谐有爱地宠自家孩子，你默默扒饭。 “来来来，吃这个！”阿姨给你夹离你最远的菜，“别光吃近的，孩他爸做饭可好吃了，不知道妞妞有没有吃过纳兰迦带去学校的盒饭？下次可以尝一尝啊～” 阿姨给吉尔卡使眼色，吉尔卡慢半拍地哦几声，点头，“对呀！你想吃我下次分给你！或者让老爸多做一份！” 你看了眼吉尔卡的爸爸，他也笑着点头，没有不高兴的意思，你才也一同笑起来，“好的～谢谢阿姨～谢谢叔叔～谢谢纳兰迦～” 说完这些，他们又聊起他们的，主要是听纳兰迦讲学校里发生的事，阿姨和叔叔附和。 你就在一旁默默扒饭，偶尔看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吉尔卡一家性格脾气好，在小区内受欢迎，人缘好。从吉尔卡在朋友间的定位就知道了，大家都喜欢与他玩，可以说是人群之中的焦点。 比起同样闹腾又爱恶作剧的米斯达，大家对吉尔卡明显包容许多，你猜是因为米斯达有时表现得太恶劣。 你与吉尔卡同桌，对此颇有感触，每次下课他如果不跑出去，就一定有一堆同学围上来，打扰你睡觉。 单从打扰你睡觉这方面，你算不上喜欢吉尔卡。 如果不是他总拉着你，你也不会与他玩。 如果没人拉着你，你不会和任何人玩。 与他们相比，你确实称不上讨人喜欢。 “诶，你知不知道米斯达为什么不高兴啊？”吉尔卡突然问你，嘴里吃得口齿含糊，“我看他郁闷好几天，也不找你玩，你们俩吵架啦？” “没啊。”你仔细回忆一遍，“他莫名其妙就不理我了。” “啊？”吉尔卡也不懂，“哦……那我明天问问他。” 你继续默默扒饭。 桌上的几人谈到你，你才会笑着应和，其余时间都在默默扒饭。 吃完饭，你礼貌与吉尔卡的双亲道别，吉尔卡舍不得你，抱着你不撒手，不让你走。他想让你陪睡觉。 “纳兰迦，不可以这样！” 吉尔卡的妈妈敲他的后脑，把他拽回去，示意你快点回家，不然吉尔卡又要闹了。你再次礼貌道别，从昏黄明灭的狭窄楼梯道下行。 下到二楼，遇上迎面而来的福葛。 “嗨～” 福葛抬手向你打招呼，他手里抱着作业本，说是给吉尔卡送作业。 “那家伙，又把作业落我那了，他是故意的吧，就是不想写作业！” 福葛吐槽起来喋喋不休，你对他点点头，与他擦肩而过。 “你不高兴？” 刚走到拐弯处，上方的福葛突然问起，你抬起头，他没有往上走，而是半踩着上一层台阶，低头看你。 “没有啊。”你说。 福葛“哦”一声。 你穿过一楼，将要出门洞，才听见上面福葛踏阶梯的声音。 回到家，你把作业本掏出来，准备极速一个小时完成作业，门铃忽然响，你去趴上猫眼，是布加拉提。 今日有字词听写作业（不如说每天都有），布加拉提就等着你回来一起听写，再由布加拉提的妈妈签字。 “正好，你作业借我抄吧。”你一点也不羞愧地说。 “哈？” “这些都太简单了，我不想浪费时间写加减乘除。”你撇撇嘴，不知道为什么，小学数学在你这里就是特别简单，一眼就能看出答案。 语文反而最差，提笔就忘字。 “这怎么行。”布加拉提皱起眉，“你那样是在欺骗老师。” “反正我都会。” “你不做怎么知道你都会？” 你们两个小眼瞪小眼。 对门家这小孩有时候特别犟，谁都掰不过来。 “不给抄就不给抄。”你不给他好脸色，“真烦人。” 你一通发脾气，布加拉提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但他就是不愿意给你抄。 听写完，你错了一大堆，每个字重写五遍纠正，才回去写数学作业。 第二天，你照常在学校睡大觉，中途有吉尔卡投喂，你不会睡半程饿肚子。 从投喂这一点你是喜欢他的。 “……醒醒，醒一醒啦！” 你正睡着，听见吉尔卡的声音，你以为他又要给你投喂呢，张开嘴等吃，结果被一只手捏住。 “睁眼睛！我没有吃的喂你！” 吉尔卡生气了。 你慢悠悠睁开眼，发现周围围了一圈人，立刻坐起身擦口水，有点恼，“干什么！” “喏。” 吉尔卡拽来了不情不愿忸忸怩怩的米斯达。 米斯达忸怩半天也嘣不出一声，小脸通红，吉尔卡急不可耐，踢他一脚，“你到底为什么不理她啊！” 米斯达低头嘟嘟囔囔：“没什么。” “你是不是故意排挤她！”吉尔卡乘胜追击。 “啊？什、什么啊，我才没那个意思！”米斯达脸颊更红，“就是我妈说了！就是……就是……” 米斯达烧着脸哼哧哼哧，看看你又看看吉尔卡，又看看周围凑热闹的同学，最后对吉尔卡道：“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啊？！” 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看热闹的福葛和布加拉提拉开这两人，让他们不要喊那么大声。 吉尔卡与米斯达的争吵你早见过八百遍，隔几天就要大吵一架。 一开始是米斯达手贱嘴贱，到后面就是吉尔卡报复他，两人互相贱。米斯达也贱你头上，你倒不会和他吵，而是直接上脚踹。 接着吉尔卡就会加入进来一起踹皮痒犯贱的米斯达。 不过自从那天过后，米斯达就再也没找你犯过贱了。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不和她玩！”吉尔卡还在逼问他。 “哪有那么多原因，你别问了行不行！”米斯达恼了，他就是不愿意说。布加拉提与福葛还在当和事佬说行了行了别吵吵。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因为上课铃响。 吉尔卡坐你旁边生了足足一整节课的闷气，你入睡前他耷拉着脸，课间醒来，他还耷拉着脸。 中午去小公园吃饭，吉尔卡与米斯达又吵起来，吉尔卡还在纠结那件事，你是不大懂，你本人都没什么反应，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乔巴拿的家人做了好几杯布丁，各种口味，乔巴拿一一分给大家，给了你葡萄味的。 吉尔卡与米斯达看在甜点的份上歇战，然而没吃几口，两个含着勺子的小屁孩又吵闹起来。 大家都一副见怪不怪。 “来，啊。” 布加拉提夹起饭盒里的糖醋里脊，伸到你嘴前，你张嘴。 正对面的阿帕基一脸被恶心到，“布加拉提，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肉麻，还有你，他喂你就吃了？” 不然呢？你含着布加拉提的筷子，在心里这么问。 “我想喂，怎么啦？”布加拉提听到这话不高兴，皱起眉与阿帕基进行眼神光波较量。 你松开筷子，慢腾腾地咽下嘴里的肉，幽幽说道：“在布布哥哥面前，反抗是没有用滴。” 这句话不知哪戳到他痛点了，布加拉提又塞给你一口，用力地。 “就是布加拉提管太多了！要不是布加拉提告状，我也不会……！”米斯达用力锤一下草坪，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后知后觉地捂住嘴。 “布加拉提也有参与？！”吉尔卡震撼不已，不可置信地瞪向布加拉提，“什么告状？告什么状？米斯达做什么啦？” 众人又将目光移向布加拉提。 “……没什么。”布加拉提与米斯达一样欲言又止，不愿多说。 “什么啊！”吉尔卡气愤愤。 “好了好了别吵了。”福葛一如既往在最后关头当一名和事佬。 这件事又一次不了了之。 你默默吃着饭，吃完布加拉提给你的份，就去吃乔巴拿给的布丁。半透明浅紫色的表面盛放几颗果肉，你舀一勺，吃进嘴里，发现是果冻。 哦……布丁不会是半透明的。只有给你的是果冻。 乔巴拿家做的布丁你总觉得腻，不过你不说，这次换了爽口的果冻，你不用再勉强吃下去。 “诶。” 休息完去上学，米斯达突然慢下来到你旁边，小声喊你一句。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不理你。” 你抬眼看他。 “我就是……就是……不好意思……” 他的脸又烧起来，正午的阳光将他的脸晒得撒了一层辣椒酱。 无语，他怎么这时候才知道不好意思。 你心里这么想，但没说。 “哦。”你道，“没关系。” 自此之后，米斯达不再避着你，不过没以前那么没有分寸。吉尔卡见你们两个和好，也不再生气。 你是不懂他生气什么。 继续吃吃睡睡偷懒学习的日子，放学后被吉尔卡拉去他家看动画片，每周与妈妈通电话，追完了《小龙鱼历险记》，接着追《神厨小福金》。 你又双叒叕没忍住剧透，死啦死啦都死啦，要么死啦要么疯啦，这个怎么死那个怎么疯，吉尔卡崩溃大叫，让你别讲了！ “小福金成为首席御厨，他爷爷好不容易能结束牢狱之灾，能和自己孙子回家，结果因为执着光宗耀祖给激动死了，你不觉得很讽刺吗？” “我听不懂！”吉尔卡捂耳朵摇头大叫，“别说了！你这人怎么没有一点同情心！闭嘴闭嘴！” 你闭嘴。 你彻底闭上了嘴。 一旁陪你们一起看动画片的吉尔卡妈妈注视了你好一阵，才扭回去头。 《神厨小福金》未完结，就迎来了期末考试。数学成绩满分，语文还是不过八十。 老师只觉稀奇，明明你什么都会，简直是个小天才，偏偏错别字一箩筐，如果不是错别字问题，你就是全年级第一。 “你就是不上心！”语文老师当着全班的面猛戳你额头，“这点小问题能难得住你？你那么聪明，别让我失望！” “好的老师。”你回答。 拿卷子回座位，吉尔卡凑过来瞅你试卷，跟你说悄悄话，“你好厉害啊，老师夸你聪明。” 吉尔卡的成绩和你的完全是天差地别，老师都快要放弃他了。 “我就是个笨蛋……” 吉尔卡沮丧着拿头撞桌面上的试卷。 你瞟了他一眼。 “我不觉得我聪明。” “怎么老师夸你你还不高兴呢？” 吉尔卡看你的眼神匪夷所思。 “我不觉得那是在夸我。” 你实话实说。 “？？” 吉尔卡趴在桌上，枕着手臂，疑惑地歪着头看你。 你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老师叫你们两个别上课说小话，你们俩闭了嘴，听老师分析题干。 课堂听着无聊。 不论老师讲什么，你都如同早听过百八十遍。 所以你总是想睡觉。 毫不意外地又睡过去，老师没叫醒你。经过老师那么一说，你大致明白老师们对你这么纵容，是因为知道你不听讲也能学会，除了错别字。 所以每次讲字词时，老师还是会叫醒你。 放暑假前，老师开了家长会。每个学生都有一个小红本，那上面写着班主任寄语。 你与吉尔卡在同一小组值日，你拖地他倒垃圾，布加拉提与乔巴拿也来帮忙，阿帕基与米斯达被喊去帮班主任搬东西。 吉尔卡垃圾倒完了，你地还没拖完，福葛在外边催你，你有点着急，吉尔卡叫福葛别催了。 在限时内造成拖地任务，家长们也陆陆续续大驾光临，许多学生都去操场玩，他们几个也要去，你被吉尔卡拖下去。 傍晚不那么炎热，全年级只有两个班在这时候开家长会，操场上只聚集了两个班的小孩。但就算如此，你也觉得人多。 一旦人多的时候，你就感到压抑，心里喘不过气。有什么一直压在心头，以至于，你只愿一直伏案，不愿抬头。 你不想和任何人交流。 太阳渐渐不见身影，操场周边的灯亮起，月亮先前被阳光遮掩，现在又被灯。 家长会结束，陆陆续续有家长出来，那几个小孩这才发现你不见了，到处找你，你就在一开始进来的那处角落。 “你怎么跑这里？”阿帕基把你从草坪上拉起来，问你，“刚还瞥到你，怎么一眨眼就没影了。” 实际上你在这里蹲了好一段时间。 他们的家长都找来，布加拉提的妈妈交给你属于你的小红本，你翻开看这个学期老师对你有什么评价，老师写了好几行。 先是应付任务似的夸，扬够了后面就抑，抑的部分反倒像真话。 “性格太内向，不怎么和同学玩，如果能再活泼点就好了。” “太过听话懂事，思想深刻，但是总看人脸色，不够自信。” 阿姨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别人脸色了。 你也不知道。 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阿姨问你为什么要看人脸色。 你答：为了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