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午夜时分。 老城区边缘的这条后街，白日里就少见行人，入夜后更显寂静。 两侧废弃的厂房在浓稠夜色里沉默矗立，路灯稀疏，昏黄的光晕如将熄未熄的炭火，勉强在连片的阴影中撑开几小团黄晕，照亮脚下残留的碎砖和几袋无人理会的垃圾。 只有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荧光灯管尽职地嗡鸣着，在寂静中切割出一道突兀的亮白色出口。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打破了城市的死寂。 “不——！放开我！救命啊！救救我——！！” 在便利店旁边的巷子口，一名穿着便利店制服的年轻女性仰躺在地，正被一个巨大的人影拽着，朝着小巷深处拖去。 …这位可怜的少女正在经历自己最糟糕的一天。 周末兼职去便利店打工，因为得罪了原先的店长，就被安排到这种偏僻地段的店里打夜工。 工作到后半夜，只是出门透透气抽根烟的功夫，就遇上了‘它’。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事事情啊啊啊啊啊——！！” 本来以为夜班最多也就是对付一些瘾君子和醉汉，还准备了防狼喷雾… 可是那个东西，毫无疑问。 是“怪人”。 它足有两米多高，身形在夜色的遮掩下显得更加巨大，如同神话中身材魁梧的巨人，但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它只是一坨勉强维持着扭曲的人形轮廓的软泥怪。 构成他那庞大身体的并非血肉，而是不断蠕动流淌，仿佛有生命的黑色橡胶胶液。 它的头部位置没有五官，只有一团仿佛漩涡般的黑暗，发出嘶嘶的怪声。 几根由胶液凝聚而成的粗壮触手正从它躯干上伸出，其中好几条已经牢牢缠住了女孩的腰肢和手脚，黏糊糊的质感，好恶心… 怪人是何时诞生于世的，早已无人记得。这个世界的居民已经习惯了把他们当成某种自然灾害的一部分。 而比习以为常更可怕的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地相信会有人来处理，理所应当地把他人的绝望痛苦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并且理所应当的觉得灾祸永远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可如今，那些以为远在天边，只会出现在新闻里的都市传说般的怪物，却如此鲜明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身体如此鲜明的感受到怪物那黏腻的触手，鼻腔里都能闻到那刺鼻的胶液腥甜。 这种事情，少女从来没有想象过。 “好痛…好痛啊…不要…拜托，我不想死…！” 女孩的哭喊带着绝望，手指徒劳地抠抓着地面，可是自然是毫无作用… 就在那些触手不断发力，要将女孩彻底拖入黑暗的瞬间—— 巷口的路灯光芒仿佛被某种力量猛地压缩了一下。 一个身影裹挟着浓郁的夜色，仿佛凭空出现在巷子上方的半空。 高耸尖锐的鞋跟毫无花俏地踏下，精准地踩在怪人的头颅上。 噗嗤——！ 粘稠的黑色胶液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烂泥般爆开四溅。 怪人发出一阵非人的、扭曲的惨嚎，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向后猛退。 缠绕女孩的触手也本能地一松。 轰！那黑影落地的冲击波震得地面微颤，烟尘弥漫。 便利店女孩剧烈咳嗽着，泪眼模糊地看向那从天而降的救星。 尘埃缓缓沉降，露出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 …是暗之魔法少女，璃夜汐！ 传说中的，城市的守护者！ 与传统印象里清纯可爱的印象完全不同，少女那一身纯黑的魔法少女装束紧贴身体，黑色的丝带和蝴蝶结随风飘动，比起可爱更显凌厉，与暗紫色的束腰与绣花一同勾勒出青涩却已凹凸有致的线条。 裙摆很短，在夜风中几乎静止不动，只露出包裹在过膝黑色长袜与裙摆间白皙的大腿绝对领域。 她脸上毫无表情，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映着昏黄的路灯，没有丝毫波澜。 一头长发比夜色更深邃，在夜风下轻轻浮动，几缕发丝贴在白皙却冰冷的脸颊上。 而少女浑身最引人瞩目的部分，自然是脚下所踩的那双漆黑红底的高跟鞋，那鞋子的鞋跟足有八厘米长，闪烁着紫宝石般的幽光，细长锐利，轻点在柏油路上，宛如刺剑的剑尖。 便利店的员工已经忘记了哭泣，呆滞地看着这个突然降临的、如同夜色本身凝聚而成的少女。 “还能站起来吗？” 璃夜汐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直达耳畔。 “对，对不起…” 腿软的仿佛是棉花，不断地发抖，别说逃命，连站都站不起来，根本提不起一点力气。 但是毕竟是普通人，也无法对她苛责太多。 “没事，那保护好自己。” 那被踩爆了半个头颅的软泥怪人发出一阵愤怒的咕噜声，黑色的胶液疯狂蠕动，迅速填补了脑袋上的损伤。 更多的触手从它庞大的身躯上激射而出，如同一条条漆黑的巨蟒，凶狠地袭向璃夜汐。 璃夜汐眼神一凛，足尖在地面一点，身体灵巧地在密集的触手攻击中穿梭。 她的战斗方式没有丝毫花哨，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而她的武器，就是脚下那双优雅的高跟鞋。 “咻——！” 纤细的身影在空中一个凌厉的回旋，右腿高抬，锋利的鞋跟如同裁纸刀般精准地划破空气，狠狠劈下，一条粗壮的触手应声而断，断裂处喷溅出粘稠的黑色胶液。 “嗷——！” 怪人在吃痛之下，触手的攻势愈加疯狂。 战斗瞬间白热化，璃夜汐的身影在狭窄的巷子里高速翻转腾挪，黑色的裙摆与长发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鞋跟在她脚下如同刺剑一般，每一次突刺和劈腿，都伴随着胶液被撕裂或踩爆的噗嗤声，在庞大的怪人身体上留下深深的伤口。 然而，这怪人也异常顽强。软泥怪一般的身躯没有明显的核心，庞大的胶状身体就是它的生命力来源，即使被削去大块，也能迅速蠕动恢复。 （可恶…） （好恐怖的再生力！） 璃夜汐的每一次攻击都消耗着巨大的魔力与体力。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个闪避不及，一条触手擦过她的腰侧，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也让她的动作出现了一丝迟滞。 “糟糕…” 怪人抓住破绽，数条触手猛地合拢，像一张巨网般朝她兜头罩下。 已经没法躲闪…只能搏命一击了！ 璃夜汐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魔力全解放，陨星…！” 她低念道，周身瞬间爆发出浓稠如墨的黑暗魔力。 这魔力并非扩散，而是猛地压缩在她高高抬起的右足之上，在那锐利的鞋尖凝聚起一点如黑洞般的足以扭曲空间的幽暗光点。 没有华丽的招式名称和动作，只有倾尽全力的一击。 “咻——！” 她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将全身的力量、所有的魔力，都灌注在这一击之上。 纤细却蕴含恐怖力量的右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鞋尖那一点凝聚到极致的魔力，如同流星般狠狠刺向怪人庞大身躯的正中心。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声响。璃夜汐的鞋尖深深没入怪人胶状的身体，直至脚踝。 怪人庞大的身体骤然僵住。 紧接着，那些疯狂蠕动的胶液像是被无形之物死死攥住一般，瞬间停止了活动。 巨躯如同被冻结的黑色泥塑，朝着足尖的位置凝固和塌陷，然后，从内部开始寸寸崩裂瓦解。 凝固的黑色胶块碎裂开来，散落一地，迅速的失去活性，化作散发着异香的粘稠胶体，缓缓铺满肮脏的地面。 结束了。 璃夜汐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喘息着。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黑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量… 魔力几乎耗尽，四肢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光是维持着变身状态便已竭尽全力。她强迫自己站直，看向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便利店女孩。 “怪人…解决了吗？” 便利店女孩颤抖着问，脸上泪痕未干。 “解决了。报个警，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警察来吧。” 璃夜汐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但细微的颤抖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瞥了一眼地上那滩还在轻微蠕动的粘稠黑胶，在上面碾了两下，确认它失去了活性。 ——鞋底踩在粘稠的胶液残留物上，发出轻微却令人不适的“噗叽”声。 她并未在意——或者说，此刻精疲力竭的她，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 自己的高跟鞋鞋底的边缘，似乎还粘着一小块尚未完全凝固的的黑色胶质物。 “谢谢…谢谢您…” “…” 面对颤抖着道谢的少女，璃夜汐却再没力气再多说什么。 黑色的裙摆轻轻旋起一角，她足尖一点，黑色的身影轻盈地跃上矮墙，旋即隐没在更深的夜色里，消失无踪。 只留下便利店女孩呆坐在原地，和满地狼藉的、正在缓慢蒸腾消散的怪人残骸。 ———— 璃夜汐拖着沉重的身躯，推开公寓的大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带着少女房间特有的洁净感，却又缺乏个人色彩，显得有些冷清。 她反手带上门，后背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才终于松懈下来。 璃夜汐解开变身，黑色的魔法少女衣装如同潮汐般褪去，留下一身素白的白衬衫和小西装搭配的学生制服。 她长叹一口气，费力地脱下脚下闷闷的小皮鞋，覆着黑丝的脚掌甚至还冒着热气，接触到冰凉的地板，驱散了一点烦闷的热意，却带不走酸痛和疲惫。 “累死了…” “现在这些怪人，要么能变形要么能再生，还会有些精神攻击的，真是越来越难缠了…” 平日里那种标志性的拒人千里的冰冷气质，此刻已经被浓浓的倦怠取代。 璃夜汐一边抱怨着，一边解开制服最上面的纽扣，把衣物和足袜随手堆在浴室门口的地板上，准备去泡个澡，拂去一天的疲惫。 ——而在她离开后。 那点紧贴在鞋底的胶质物极其缓慢地如同活物般软化，蠕动着渗出鞋底边缘。胶液贴着光洁的地板，从玄关悄无声息地朝着卧室移动。 它穿过衣物堆成的小山，精准地“嗅”到了那个被随手放在洗手台上的东西。 ——那是璃夜汐的魔法少女变身器。 除了洗浴的时候，平日都会随身携带挂在脖子上的黑色魔石吊坠。 胶质顺着水管攀援而上，蠕动到项链旁边，动作似乎都变得兴奋起来。 它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趴了上去，用铺展开的黑色胶液，将那星形宝石彻底地包裹住。 就像是献上一个大大的拥抱一样。 胶质一瞬间便渗入了吊坠之中。 魔石水晶的光芒似乎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又恢复了常态。 洗手台上空余那串毫无异状的黑色项链，沉睡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