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原野村，正值初夏时节。 远山下的日子，总是平淡又充实。 傍晚收工之际，男人们正在不远处的田地里种着最后一波早稻苗子，几个妇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你一嘴我一嘴地聊着八卦，手上缝补衣物的动作迅速又灵活，丝毫不受嘴上影响…… “昨晚村尾那家闹得可凶，听说那丫头是个不服管的，差点跟她新婚丈夫动起手来……” “可不是嘛，毕竟不是咱们村的女娃，哪能好意思在外头脱裤子挨揍呢嘿嘿嘿……” 两个上了年纪的婶子毫无顾忌地聊着闲话，说完还坏笑着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几个年轻妇人。 “哎，要我说，村子里本就不该再弄那些破习了，年轻的女娃脸皮子都薄……” 靠着四方椅的瞎眼婆婆慢悠悠地接着话，话语里端得是一幅慈悲模样…… “呸。” 一旁的陈家婶子听着这老婆子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就不耐烦。 正想打断，抬眼就看见个高大汉子大步走来…… “哎，东子媳妇儿，你男人归家了，还不招呼一声儿～” 陈婶子一脸调笑地用胳膊肘杵着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媳妇。 回头，只见那漂亮媳妇儿白净着一张小脸，还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八卦呢…… 听见声，程袅袅才忽的抬头，就看见自己男人那张黝黑的俊脸正快步走来…… 糟糕！ 她看热闹又忘了时间，屋里饭还没烧，女儿还没接回来，男人怕是要…… 想起某些画面，女人脸皮一紧，她立马悄悄擦了下嘴角，咽下最后一口地瓜片。 也来不及管身旁看笑话的婶子怎么想，起身拎起小板凳，收拾东西准备绕大树后的小路溜回家，趁着男人回家前赶回去…… 几个婶子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看着东子那小媳妇儿怕成那样，都小声点头示意着，‘看吧，’ ‘就说东子屋里规矩狠着呢，’ ‘都结婚几年了，’ ‘还把自家小媳妇儿管得这么听话……’ …… 不一会儿，等那高大身影大步走过时，女人们又立马低头，装作没看见的模样，不敢当着男人的面再开玩笑。 原野村的旧俗使然，男人地位向来颇高。 …… 这头，急匆匆赶回家的程袅袅，刚把饭烧起，就听见院子大门推开的声音，…… 男人大步迈进家门，随手将木桶放在一旁，走到院子西边的水井旁压着水，猛的捧起一篓子水冲到脸上，‘哗’ ‘哗啦啦’ 水声响起。 黑沉沉的眼眸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家里格外安静。 …… 缩在厨房里的程袅袅紧闭嘴唇，暗自祈祷男人能如往常般先去村长家办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院子外突然传来孩子的嬉笑声…… “咯咯咯，抓不住我，抓不住我吧……”小女孩甜甜的嗓音隔着老远就传了回来。 接着是哒哒哒的奔跑声，“叭！” 四周岁大的孩童已经很有些力气了，到自家院门口就大力拍到门上。 她推开门，看到院子里的父亲，立马欣喜地冲了过去，活像个小炮弹般。 嘴里还不忘一个劲儿地叫喊着‘爹！’‘爹！’ 男人看着肉墩墩的小身影，目光柔和，大掌轻松地将女儿提溜起来，扫了眼跟在身后、面色明显有异的男孩，原北，今年十四，是原东在县里读书时，原父原母给生的小弟弟，生下小儿子没多久，两口子就意外身亡了，男孩原是在乡下亲戚家长大，这几年原东高中毕业回家才将弟弟接了回来。 原东面色不变，不经意地问了句，“怎么这么晚？” 话是冲着一旁的男孩，怀里的女儿却迫不及待地嚷嚷着告状，“妈妈！是妈妈又忘了来接！” “爹！你罚她！” “爹！一一好饿呜呜……”女儿肉乎乎的小脸一点儿不似挨饿的模样，只一个劲儿地摆出一副可怜兮兮地模样，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个不停，在自家爹爹怀里撒泼卖可怜…… 早猜到缘由的男人，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抱着女儿，轻轻晃了晃，安慰似得‘嗯’了两声，回头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厨房里这才缓缓升起的白烟…… …… 厨房里的程袅袅在门后悄声听着院子里的对话，女儿甜腻撒娇的声音，此时，如冷箭般‘咻咻’地射在她心间，生气之余，身体记忆渐渐涌起对丈夫的害怕和恐慌…… …… 好一阵子，饭菜终于上了桌。 男人将带回来的东西利落地收拾干净，才抱起一直缠在腿边的女儿大步走进堂屋，扫了眼桌子旁低着头的女人，没说话…… 沉甸甸的小孩儿放进特制的婴儿椅上，男人才缓缓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给女儿夹菜。 身旁白皙瘦弱的男孩黑眸漆黑，静静地扫了眼哥哥的神色，也开始动筷。 下首的程袅袅强撑着脸色，拿着筷子无声地数着自己碗里的米粒，看也不看对面的男人…… …… 一桌子人，大抵也只有原一一这个小屁孩吃得最开心。 小孩子忘性大，玩儿了一会儿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这会看到妈妈，又甜甜地凑过去撒娇卖乖，用小勺子给她舀菜…… 程袅袅心理正忐忑着，看着女儿就没好气，烦躁地将碗里的那根萝卜条拨到碗边…… 看见妈妈明显回避的模样，小孩儿睁着双圆圆的眼睛，闪过受伤之色，红润的小嘴巴也无声地撇了撇…… 瞧见这一幕，男人嘴里吃着饭，忍不住停顿片刻，额角青筋一闪，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抬手给女儿夹菜。 …… 等程袅袅将那半碗饭终于数完，这顿漫长而煎熬的晚饭终于结束。 男人唰地站起身来，隐忍着神色利落地收拾起碗筷，不顾桌上两个孩子还在，对着那头的女人冷声说道，“去院子里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