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

在罗马以东30多公里处的阿涅内河畔，坐落着风景如画的蒂沃利小镇。 早在公元前2世纪，蒂沃利就是古罗马人的度假胜地，更吸引了许多皇帝和贵族在此建造别墅和离宫。 直到现在，蒂沃利小镇还保留着文艺复兴时期留下的别墅、修道院，吸引了不少游客至此。 常驻人口不到5万人的蒂沃利，在10月份迎来了香港的剧组。 剧组的人员嘉禾、梦工厂各有一半，外加意大利本地的演员、翻译，还有康剑飞带来的特技队、武师班，规模足足有90多人。 镇上最好的一家旅店当中，康剑飞、吴宇森、林青霞、成龙、蔡永昌、吴成刚等人围在一张桌子边上。 康剑飞指着小镇的地图说：“我们在小镇已经转了一天，对各处地方都比较熟悉了。成龙饰演的退役飞虎队员杰克·陈，就住在小镇东的这条街上，然后从这一条路线往西出城，准备把青霞当快递送去罗马。当开车运到这里时，他打开自己运送的包裹，发现货物是个人之后，立即带青霞回自己的住处，于是两人在那里遇袭逃亡。现在我们要选择的是，在蒂沃利的那场追逐和打戏的拍摄地点。” 吴宇森建议道：“打戏可以放在埃斯特别墅拍摄，这里是整个蒂沃利风景最美的地方。而且里面的古建筑、喷泉、花园等等景物，都可以用来设计动作戏。我们可以这样来拍，成龙和青霞被不明身份的坏蛋追击，慌不择路地逃进埃斯特别墅，然后在打败坏人之后连夜逃离蒂沃利小镇。” 虽然《致命快递》的剧本早已经完成，但具体的取景地却没法预测，所以动作戏的细节只能临时决定。 康剑飞在香港时与成龙谈动作设计，也不过是聊一些大方向，真正该如何拍摄打戏还得现场讨论。 因为成龙的动作戏不像其他，可以完美的利用现场道具，以达到出其不意的笑果。 “张先生，埃斯特别墅里面可以申请拍戏吧？”康剑飞问身后的一个亚洲人。 此人叫做张雄光，是香港一家旅行社在意大利的导游，这次被康剑飞聘请来做翻译和顾问。 张雄光说道：“在罗马角斗场拍戏都没问题，埃斯特别墅本来就是旅游景点，只要向镇上提出申请就可以，半天时间就能搞定。” 康剑飞笑道：“那就要麻烦张先生了，我们对这里都不熟。” 张雄光保证道：“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就去找镇长，下午应该就可以拍摄了。” “不用急，那一场打戏还要两天才能拍。”康剑飞开始下命令道，“明天上午正式开机，雨森你要把临时演员搞定。” “没问题。”吴宇森点头道，他被嘉禾雪藏了将近半年，这次被康剑飞要过来做副导演也是格外的卖力。 康剑飞又问吴成刚道：“表舅，三菱公司的车子运到了吗？” “只有阿龙那辆特制的三菱货车到了，其他的车子可能还要过两天。” 吴成刚现在虽然偶尔还做灯光指导，但只要康剑飞有戏拍，他就会过来给康剑飞当监制和场务主任，说白了就是全职保姆负责后勤和剧组管理。 《致命快递》的监制有两个，除了吴成刚之外，还有来自嘉禾的蔡永昌。 蔡永昌原属邵氏公司的宣传部职员，是何冠昌在邵氏当宣传部主任时的心腹手下，后来随何冠昌、邹文怀一起离开邵氏创立嘉禾，属于嘉禾影业的元老级人物。 蔡永昌以前在邵氏也不过是个比较有能力的中层职员，但现在已经成了嘉禾影业的实权人物。 比如某个导演想找嘉禾投资拍电影，那么直接去求蔡永昌就是，只要此人同意了就基本上能拿到资金。 不过最让康剑飞满意地是，蔡永昌在进入《致命快递》剧组做监制后，并没有对拍摄事务指手画脚，他只是每日与吴成刚核算剧组用度，把一项项预算理得清清楚楚。 说白了，蔡永昌此人很拎得清，他就是来监督影片预算使用的，最多关键时候催催拍摄进度，或者剧组有困难的时候他帮忙解决。 蔡永昌说道：“三菱的车后天应该能到，我待会儿打个电话再去催一下。” 与康剑飞一样，成龙的汽车赞助商也是三菱，合作起来倒也不用担心起赞助合同纠纷。 大家又商量了一下明天要拍的戏，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各自回房休息。 康剑飞毫不掩饰地与林青霞住在同一间房里，剧组其他人也已经见怪不怪，只把他们当成一对情侣。 成龙看着他们两个挽着手走进房间，不由地暗暗摇头，他想起了被康剑飞横刀夺爱的秦祥林。 当初因为秦祥林的关系，成龙有一段时间也很讨厌康剑飞，不过现在大家既然合作，那点事情就不用再提了。 成龙颇为羡慕康剑飞的艳福，居然能够把林青霞这个大美人追到手。 若非是林青霞名花有主，成龙多半是要借着这次合作的机会，对林青霞展开强烈追求攻势的。 当然这些都是胡思乱想，成龙从康剑飞的房间走过之后，直接进了旁边蔡永昌的房里。 “昌叔，明天就要开机了，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 成龙颇为恭敬地问道。 成龙是何冠昌的干儿子，而蔡永昌又是何冠昌几十年来的亲信，所以成龙与蔡永昌的关系亦很好。 蔡永昌以前做宣传很高调，嘉禾成立之初曾联合日本片方，策划《独臂刀大战盲侠》的“中日大战”噱头，这一步妙招就是出自蔡永昌之手。 但做事高调的蔡永昌，为人却很低调，他也不怎么贪权敛权倚老卖老，笑道：“我就是来帮你们敲敲边鼓的，能有什么吩咐？不过啊，阿龙你拍民初功夫片很在行，但这次拍的却是时装功夫喜剧，所以要多总结学习一下经验。梦工厂的那位康先生，拍时装功夫片是很有一手的，跟他合作对你来说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我晓得，多谢昌叔提醒。” 成龙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学习能力却是超强。 那部想要打入西方市场的《杀手壕》虽然失败，但成龙跟好莱坞的团队拍了几个月的戏，所学到的东西却让他受用无穷。 蔡永昌又问道：“你对这部戏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成龙想了想说道：“前几天跟康先生聊了一下时装动作喜剧，他提出的几个致胜元素，我仔细地想了想，发现他说得很有道理。” “哦，什么致胜元素？”蔡永昌突然来了兴趣。 成龙的记性并不好，康剑飞哪天给他说的东西都忘得差不多了，连忙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本，照着上面念道：“这些致胜元素就是：高超身手、草根英雄、社会正义、仁慈之心、谐趣功夫、道具场地、高危动作、永不言败、拳头对枪。康先生说，只要能拥有这里面一半的元素，那么一部时装动作喜剧片就能拿到好票房。” 蔡永昌问道：“怎么解？” 成龙看着小本子上的注解，渐渐回忆起康剑飞当时说话的情形—— “所谓的‘高超身手’，是一个动作明星成名的关键。青霞虽然是以《皇家师姐》的形象在西方和日本成名，但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动作明星，因为青霞的很多动作戏都是用的替身。 ‘草根英雄’的意思是说，主角的荧幕形象要平民化，像李小龙那种永不被打倒的武神只有一个。 在观众那里更讨喜的主角是什么呢？ 是那种拳头打到脸上也会痛、看到反派掏枪也会屁滚尿流地逃跑的草根英雄，这不但会增加影片的喜剧效果，同样更加地贴近观众。 ‘社会正义’则是主角的言行，要符合主流的道德观念，是代表正义的一方。 好人打坏人，大侠打强盗，这是永远都不会过时的，靠暴力、凶狠来吸引观众只能一时成功，并不能稳定长久。 而且，在拍打戏的时候，最好先安排主角被反派痛打，展现出反派的凶恶与丑陋之后，这样主角再动手就是正当反击，也会让观众看起来有同仇敌忾之心。 ‘仁慈之心’跟社会正义差不多，所谓仁者无敌。 张彻那种苦大仇深、对敌人赶尽杀绝的武侠片，虽然也火了很多年，但因为太过暴戾，也无形中赶跑了一些女性和大龄观众。 比如主角和反派打斗的时候，反派突然要掉到悬崖下摔死，主角出于人性的善良将其救起，这样是否更能让观众接受？ 至于反派被救之后，无论是恩将仇报再被主角打败，还是感恩戴德反帮主角，这都是非常有意思的情节。 ‘谐趣功夫’这一点不用再提，你的《醉拳》、《笑拳怪招》、《师弟出马》、《A计划》等等电影，对于这个元素的运用已经炉火纯青。 ‘高危动作’从字面意思上来看，就是能人所不能，比如从三层楼摔下去，比如从摩天大楼吊着一根绳子滑下。 这种镜头很容易受伤，但一旦拍出来之后，就绝对吸引观众眼球。 ‘永不言败’是从精神意义上来说，就像你在《师弟出马》中那样，被反派暴打十多分钟也不投降。 这时候观众的心情已经很压抑了，期待着主角能够绝地反击，主角一旦发威就能赢得满堂彩。 ‘拳头对枪’是时装功夫片中最紧要的地方，那就是拳头面对现代武器该怎么办？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将对手的枪弄掉，或者是用言语激得对方拳头过招……” 蔡永昌听着成龙一条一条的复述，脸上出现一种豁然开朗的表情。 他原来在嘉禾负责宣传部门，最近两年逐渐开始转到制片方向，研究过的电影不计其数，但从没有人把类型电影的元素概括得如此清晰。 特别是香港的时装功夫喜剧，如今都还在摸索阶段，今年只有洪金宝的《奇谋妙计五福星》取得了大成功。 而康剑飞居然把此类型电影的重要元素如数家珍说出来，对于蔡永昌、成龙这种专业人士来说，其意义简直就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不管是何冠昌还是成龙，对功夫喜剧已经有了套路化的经验，但大都是觉得这样拍观众会买账，却没有形成理论性的东西，康剑飞所言完全可以成为指导纲领。 蔡永昌一遍一遍地看着成龙在本子上记载的东西，终于忍不住叹息说：“康先生真是奇人，最难得的是他居然不藏私。” 成龙因为秦祥林的关系，听了很多关于康剑飞的“恶行”。 比如康剑飞请妓女来诬陷抹黑秦祥林此事，成龙就对其中曲折知道得很清楚，因此他对康剑飞的人品还是很鄙视的。 但这并不影响成龙对康剑飞的佩服，一个人有了地位、有了本事，那么其人品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忽略的。 更何况，成龙现在处于一个很尴尬地阶段，《A计划》及其姊妹篇的热卖，并不能掩饰民初功夫片的没落。 再加上洪金宝的《奇谋妙计五福星》成功，更加使得成龙迫切地想拍时装功夫喜剧片，但又始终下不了那个决心。 为什么说下不了决心转型？ 因为成龙是嘉禾的一块招牌，他是不能也绝不可以失败的。 万一拍部时装动作喜剧失败，那么嘉禾损失的不仅仅是那点票房，还有成龙多年积攒起来的人气。 这也是嘉禾请康剑飞执导《致命快递》的大前提。 首先，康剑飞对于票房的把握有目共睹，并且曾经成功执导过《皇家师姐》这种时装功夫片，而且还在欧美市场都有一定影响力。 接着又是找林青霞来做女主角，还有其他一些欧美知名影星加盟，由此让本片失败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换一个角度来讲，就算这部电影扑街了，那么嘉禾也可以把失败的原因推到康剑飞这个导演身上，成龙反而是被康剑飞给连累的受害者，就像几年前嘉禾把《杀手壕》扑街的原因推到好莱坞合作者身上一样。 可以说，嘉禾为了让成龙顺利转型，为了让成龙能打入西方市场，简直是煞费苦心、机关算尽。 不过康剑飞也不是傻子，在与嘉禾谈判的时候，他也争取到成龙的三部片约。 虽然邹文怀要求这三部电影，必须有嘉禾在里面参股合拍，但版权方却是梦工厂无疑。 何冠昌自然把嘉禾的这番算计讲给成龙听过，因此成龙才会在这次合作中将姿态放得很低，处处都以康剑飞为首，而且还不时地小拍康剑飞马屁。 康剑飞总结的这几条时装功夫喜剧的制胜元素，成龙虽然还没有完全理会其精妙，但对于这种片子该如何入手，却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思路。 所以说，成龙对康剑飞的人品鄙视归鄙视，但在这桩事情上，不仅是对康剑飞很佩服，而且还有感激的情绪在里面。 “可是，康先生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成龙指着小本子，颇为疑惑地问道，“这种好东西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 蔡永昌也不知道康剑飞为什么这么好心，不过这些理论却做不了假，他对康剑飞的印象倒是愈发地好起来。 “这个东西你没给你干爹看？”蔡永昌问道。 成龙摇摇头说：“还没有，我想等拍完这部戏再说，一边拍一边印证一下。” 蔡永昌说道：“这个本子先放在我这里，等我把东西抄下来给邹先生和何经理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