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师兄！师兄！你怎睡在地上！快起来！快起来！” 天蒙蒙亮，杜玉便被小师妹摇醒。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头脑一阵发痛：“今夕是何年？”公孙若噗嗤一笑：“烂师兄，你昨天喝太多了，醉倒在师尊房前了！” 喝太多？师尊房前？ 杜玉一个激灵，终于想起了昨夜发生的那让人心跳不已的故事。他刚站起身，便听得身后门轴嘎吱响，只见穿戴整齐面色如常的师尊缓步走出：“若儿，玉儿，一早上在喧哗什么？”她看向杜玉和公孙若的目光平静温和，一点也不怯缩，不由让杜玉怀疑昨晚的一切到底是不是自己喝醉后做的一场梦。 不……那不是梦……杜玉目光探入师尊房中，只见床边叠着一件白色睡袍，正是她昨晚穿的那件。 小师妹说：“是师兄啦，他昨天喝太多了，就这么睡在外面，丢死人啦！” 师尊也颔首说：“玉儿，既然喝不得酒，那便少喝些。” 她那般理所应当、从容不迫的样子没有昨日半分窘态，反倒让杜玉无所适从了：“额，嗯，是……是，师尊。” 师尊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折回屋内，重新关上了房门。杜玉其实还有许多话要同她说，但再三思索后，还是决定等晚些再去找她长谈。 公孙若凑到杜玉跟前，鼻尖翕动，故意捏着鼻子说：“师兄，你身上一股酒味，快去沐浴更衣吧。” 杜玉呆呆愣愣地让宫女们烧了水，坐在浴桶中想了好半天，直到手指腹都泡发，也没想明白师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沐浴更衣后，走出房门，师妹却已经去宫内帮忙了。 他站在过道，吹了会冷风，宿醉的迷糊感终于被吹散不少。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搭在他肩头，杜玉下意识以为是师尊，身体一整个立住：“师尊……！” 咔擦咔擦。 磨牙声传来：“我不是你师尊！” 回头，只见来者并非师尊，而是红毛大狐狸葵思恋。葵思恋不是凡人，没有寻常女子梳妆打扮的习惯，一头张扬如红焰的红发不修边幅地生长着，配上她那精致妖艳的面容，颇有一种奇异的戏剧感，好像她应该是戏台上的唱将，而不是活生生在身边的人。 她沉吟着，上下打量杜玉，好像在思索什么终极疑问。 杜玉被她看得发毛：“你怎么来了？” 葵思恋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要带我吃兔子吗？” 对，杜玉一拍脑袋，他差点忘记了，昨夜被师尊弄得乱了心神，现在都没缓过来。他领着葵思恋往外走：“可惜西京商户逃了大半，剩下能吃兔子的估计只有零星几家……” 说来也好笑，明明是狐狸，居然没吃过兔子。难怪葵思恋一直想着离开秘境。 葵思恋今天有些不同寻常的深沉，她跟着杜玉走出皇宫，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杜玉颇有坐立不安之感，他主动去问：“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好了。”葵思恋身上的伤是杜玉用玄九章治的，当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额，嗯……你能在人世留多久？要不和我们一起回莲子镇……去我家看看？”杜玉本以为她会很激动，可葵思恋只是耷拉下嘴角，眼神中流露出一分不属于她的哀愁。 “思恋？” “……我也不知道能留多久。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个瞬间。”她说，“老师说，我只能远远地看你一眼，之后就必须回去。可是我看了你后，又不舍得，便一路跟着你，见你遇到危险，又忍不住现身，早就把老师的叮嘱忘干净了。”她嘴里的老师自然就是杜玉的师祖杜鹃道人。 她的心思向来如此直白，爱憎分明。 杜玉强颜欢笑：“这有什么舍不得，我又不是不会再去秘境。” “可是你多少年才去一次呢？人世和秘境的时间流速不一样，我每次都等了很久……而且，哪怕你真的去了秘境，又能如何呢？”她好像有些气性，说完后见杜玉面露不安，语气又缓和了些，“……我不是怪你，杜玉……我只是……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我想吃兔子。在秘境，她们都没吃过兔子，我想做她们当中的第一个！” “好。” 杜玉想安慰她，但发现这些安慰之词都有些虚假。葵思恋说得没错，他杜玉不可能一直呆在秘境，葵思恋将他看得很重，但他杜玉却没法满足她的愿望。 而秘境又是师祖所创立，想打破秘境与人世的隔阂，又要想办法克服师祖的阻碍。 这世间之事真是难办……杜玉摇头。 他们走在寂寥的西京道路上，杜玉感受到葵思恋那低落的情绪，正想说什么，耐不住性子的狐狸却先一步开口：“杜玉，你很喜欢你师尊吗？” “我当然敬爱她。”杜玉有些心虚。何止敬爱，昨天要不是师尊还留有一点理性，他恐怕已经压到她身上去了。 “难怪。”她又不说话了。 杜玉察觉到一些蹊跷，她这个“难怪”是什么意思？ “那你喜欢我吗？”她突然开口，吓了杜玉一跳。 “我同样喜欢你。”杜玉不知道这些不谙世事的狐妖到底是如何理解这个喜欢，是她一直标榜的朋友的“喜欢”，还是更深层次的…… 葵思恋：“我也喜欢你。”直白到让杜玉失笑。 “思恋，你的喜欢是什么喜欢？”杜玉语气多了几分调戏的意味。他还记得，以前葵思恋就说过，她喜欢杜玉身上的气味，喜欢当杜玉最好的狐妖朋友，喜欢他许多方面。在杜玉眼中，秘境的狐妖们都有些过分单纯，单纯到无法理解男欢女爱。 “你怎么喜欢我，我就怎么喜欢你。”葵思恋的话语却让杜玉愕然，打破了杜玉的刻板印象，“你要是只有一点点喜欢我，我就也只是一点点喜欢你。你要是像喜欢你师尊那样喜欢我，我就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喜欢你。”红毛狐娘说这番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丝毫也不怯场。 她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杜玉想。 杜玉被这不谙世事的狐妖反问得措手不及，毫无疑问，他是喜欢这陪伴他许多，帮他度过许多难关的红毛狐妖的。这种喜欢不是狐妖们那种纯粹的喜欢，而是掺杂了杜玉作为男人的情欲与占有欲。所以在他面对葵思恋这般纯粹的表白时，内心下意识流露出惭愧与羞耻。 “那我和她们到底有什么不同呢？”葵思恋摇头，“和你的师尊，你的师妹，和你并肩的那个曹小姐，还有你远在镇子的未婚妻，我和她们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我明明和她们一样喜欢你，却不能同样地拥有你的陪伴呢？只是因为我是秘境出生的狐妖吗？” “那你可以在人世多留一会……如果师祖那边没有催你，你就可以住在我家……以后……”杜玉说。 “以后的事……太长远了，杜玉。”葵思恋好像成熟了许多，或者说，她本来就足够成熟，足够聪慧，“我以前就觉得以后当杜玉一辈子的好朋友就够了。可后来我发现，如果只是好朋友的话，其实就只是一位过客而已。和你比起来，我们这种狐狸都太幼稚了，无论是那个以为叫你相公就真与你成了夫妻的花杏林，还是以为那只是一场露水情缘的花红楼婆婆，亦或者是只是把你当爸爸的小八，还是我这个以为好朋友就是一切的笨蛋……” 杜玉急忙问：“思恋……你怎么了？你今天情绪不太对……我们去吃烤兔子吧？” 葵思恋眼中似有泪花闪闪：“我心里好难受，好像有好多个小人拿着叉子刺我的心脏一样。比当初在秘境时大家都针对我时都难受好多好多倍，比你当年欺骗我时都难受无数倍。” “思恋……” “特别是看到你昨天和你师尊后，我就感觉很不舒服……明明我以为好朋友就是一切，明明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来了人世，明明我和她们一样都惦记着你，为什么只有我是一个过客？”她终于哭了出来，原来这姑娘昨晚一直替杜玉守在门外，也知晓昨夜发生的一切，“杜玉，我觉得好难受，好委屈。哪怕我们一起打败了你师尊，但明天你就会继续和她亲亲爱爱，我也要回到秘境，继续等待下一个百年，到底是为什么啊？” 杜玉心中一颤，他可以认为狐妖们在男女之事上幼稚单纯，但不可以否认她们感情的真诚、炙热，如太阳般热烈。 “思恋，我也喜爱你。”杜玉脱口而出，他拉过她的手，“我们去吃兔子，烤兔子烧兔子冷兔子……我可以带你去找师祖，求她出手，以后你也能留在人世，好不好？” 葵思恋委屈地用另一只手擦拭眼泪，这个在秘境叱咤风云的大妖怪此时却与人世陷入情网的可怜姑娘再无不同：“……我真的很想吃一次兔子，也想当最厉害的那只狐妖，也真的很喜欢杜玉，真的希望能留在人间……” 杜玉只觉姑娘的手好像变得轻盈，那红色的长发似乎变得虚无起来。 她哭哭啼啼地看着杜玉，好像要把他的模样牢牢记在心中：“……下次再带我吃兔子好不好……下次我不会再哭了……” 杜玉还想说什么，便见越发虚幻的葵思恋笨拙地凑上来，试图学着人世女子那样去轻吻杜玉的嘴唇。可她还未靠近，身形便化作片片碎影消散，一头红毛如同赤色星点消散在空气中。 杜玉看着她消失在人世，怅然若失，手掌顿在半空，好像还牵着倔强的小狐狸的手一样。 难怪她一大早就找到了他，她也许早就知道了自己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 杜玉转头看去，却发现距离那家卖烤兔子的商铺，其实只隔了一条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