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人都是会变的，狐狸也是如此。 看着过去那个张扬自负的葵思恋此刻变得谨小慎微，战战兢兢，杜玉心中滋味复杂，这世间唯有一物能有如此伟力改变一个人。若不曾拥有，自然也不会有失去的痛楚，葵思恋与其他狐狸相比，最大的不该在于：她不该去偷学古代的秘术，才让自己充满了对外界不该有的期盼；她不该被她和杜玉之间那暧昧混沌的感情吸引，才让自己如今自缚情网而难解难知。若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她依然只会是无忧无虑的狐娘中的一员，以前是，以后也会如此。 杜玉感到腰间的尾巴缠得紧了些，好像她不愿就此放开杜玉，下意识要将他紧紧握住。 良久，唇分，葵思恋眼神宛若蒙上一片薄纱，迷迷离离。她舔了舔嘴唇，想说什么，可嗓子里挤不出一个字，只能哀哀戚戚地站在杜玉身边，一动不动。 “思恋，怎么了？”杜玉试图活跃气氛，“你今天怎么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你不是以后要统治天下的大妖吗？不是整个花山秘境最厉害的狐妖吗？” 葵思恋抽了抽鼻子，小声问：“你带我走好不好？” 这句话轻的如同飘羽，落在杜玉心中却泛起阵阵涟漪。 “走？去哪里？” “去人世。我不想当妖怪了。”她声音越来越小，杜玉只能凑到她嘴边才能听到她说话。 “人世一点也不好。”杜玉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还有很多地方吃不饱穿不暖，远不如花山秘境。而且当人弱得很，只能学些粗糙的武功，没有妖术，还很短命，经常忽然一下就老死了。” “可你也在人世啊。”她说，“人和人之间不就是这样吗？互相依偎着取暖，虽然只能活短短八十年，却比妖怪们一辈子都充实。杜玉，我想跟你去人世……” 狐妖的这番话无异于人世的表白，只是她对此并无意识，以如此轻易的态度说出这些话，好像对她们来说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她们虽然知晓这种情感是喜欢，却不明白爱意的厚重，好似只要相互喜欢，便能跨越天堑，穿过险阻，一切都如履平地。 天狐只能带着凡人穿越秘境，却不能带走任何一只狐妖，想要带走葵思恋，说到底只有一人能做到。 杜玉当即牵着大狐狸的手，往花山走去。葵思恋知晓他要做什么，只是乖乖跟在他身后，尾巴依然缠在杜玉腰间，一刻也不肯松开。 今天私塾休课，只有杜鹃道人一人端坐高台上。 “师祖！”杜玉跪在蒲团上行叩拜大礼，对方可是正儿八经的仙人，比老百姓拜的神佛都灵验的真仙。 杜鹃道人叹气，将书本合上：“我就知道你也要来。” 杜玉有些尴尬。 又听得杜鹃问道：“我知晓你的来意。但我先问你两个问题，你回答了这两个问题后再考虑你的请求。” “师祖请问。” “第一，我曾请你帮我劝解霜月和冷星，你可曾做到？” 杜玉磕头道：“……晚辈尚未做到。” “第二，上次你来时，我可曾教过你万事求人不如求己？欲要渡得千重水，须先自备苦海舟，你如今可有了那‘舟’？” 杜玉愣在原地：“……晚辈……” 杜鹃道人指了指杜玉身后的葵思恋：“你再看看她。” “看她如今这模样，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为了一时欢愉而愿舍弃妖身堕入轮回，她可知这妖血是她祖上拼搏千万年才换来的？过去那个不服管教的狐妖哪里去了？” 葵思恋垂下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正应了杜鹃道人的话语。 “她这是中了毒。”杜鹃道人意简言骇，“便是这模样，哪怕去了人世也会因为其他原因郁郁寡欢。” 杜玉明白了师祖的意思，如今的葵思恋因他而生了心结，因为患得患失而失去了自信，他要做的应该是帮葵思恋重新自信起来，这之后才轮到离开秘境之事。 杜鹃道人问：“那你现在可还有话说？”她的三段话，分别在说三件事：一是杜玉没有资格再求她；二是杜玉应该靠自己；三是为他点明了症结所在。 杜玉颔首道：“晚辈已经知晓该做什么了。” 杜鹃道人叹气：“你自己造的孽缘，自己去解。”说完，一挥衣袖，便将杜玉和葵思恋送出私塾。杜玉这下知道师尊动不动喜欢将人丢出门外的习惯是跟谁学的了。 二人立在花山下，葵思恋不敢看他：“杜玉……我……我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看着她那模样，杜玉如同看到过去的自己。他失忆醒来后，面对师尊时同样是这般拘谨，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初恋吗？为了喜爱，便能义无反顾，抛弃一切。这样的感情这样的关系并不正常，正如他对师尊的感情逐渐变质、扭曲一样。一味的渴求乞讨，为了另一个她心目中的“完美形象”而给自己设立所谓的枷锁。 他才不是什么楷模弟子，葵思恋也不应该是患得患失的凡人。她只不过是只第一次发现爱情的懵懂的狐妖。 “思恋。”杜玉扶住她的肩膀，“看着我。” 葵思恋可怜兮兮地抬头，只见杜玉目光真挚：“上次在西京时，你对我说的话我都有认真去思考。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客，也不止是把你当成我的好朋友……我是一个贪婪好色的人，就喜欢像葵思恋这般漂亮自信的狐妖。” 他感到腰间的尾巴缠得更紧了，那红色的粗壮尾巴摩挲着他的腰身，葵思恋下意识地磨牙，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 “老师说，只要你在秘境时，我一直陪在你身边，便允许我与你同回人世。”她说。 杜玉深吸一口气：“好，我知道了。思恋，你平时一个人在秘境时会做什么？” 葵思恋想了想说：“上课……” “除了上课呢？” “睡觉。” “那除了睡觉呢？” “想你……”她茫然说，“在想你此时在做什么。除了这三件事，就没有别的事做了。” 杜玉忽然说：“既然这样，思恋，我们再找点事情做吧。”他决定和这只懵懂的狐妖重新建立健康的恋爱关系，让那只火热的红毛大妖怪重新变得自大又狂妄，能对着一切让她不满意的事物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首先第一件事，便是给葵思恋找一件能让她坚持下去的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