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杜玉眼前的景色飞快变幻，色彩、线条、形状全部混在一起，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我知道的。”谢千寻喃喃自语，“我都知道的，杜玉也好，娘亲也好，还是毒宗里的其他人也好，其实都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在意我。” 梦境变化的场景最终停在了谢千寻的那个小院子里。 小小的谢千寻原地扎马步，吴婆惜站在一侧面目狰狞：“叫你偷懒！你知不知道你到底肩负着什么啊？今天偷懒，明天偷懒，大后天咱娘俩直接被赶出去得了！” 小谢千寻哭着说：“娘，我不偷懒了，我不偷懒了！” 唰地一声，竹条抽下，在谢千寻细嫩的胳膊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印记。吴婆惜怒吼：“好好扎马步！不许顶嘴！” “小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娘亲不要再凶我，能笑着陪我过生日。可惜这个梦想从来没有实现，但我还是愿意欺骗自己，说，千寻，你娘那么在乎你，你可不能辜负了她啊。” 一眨眼，院子里泣不成声的小谢千寻长大成人，她站在一家三口面前，身后三位戴着面具的长老森然而立：“千寻，你这次任务的最后一步就是开锋见血，一旦完成，你从今以后就彻底是我毒宗内的一份子了！”谢千寻迟疑地看着那瑟瑟发抖的一家三口，手掌在颤抖：“长老……他们、他们只是普通人……” “但他们供奉的是我们的敌人，杀了他们，就相当于铲掉我们敌人的根基！”长老的声音低沉又嘶哑，如同从深渊底下传来，“千寻，你是谢灵道的女儿，你不该这般优柔寡断！想想你娘亲，想想何宗主！你要想实现你娘的抱负，就不能被一两个普通人阻碍了脚步！” 他们的声音如同魔咒，在谢千寻脑海里往复了一遍又一遍。跪在他面前的那个男人哭得失了相：“大人饶命！女侠饶命！我们、我们……”已经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脸上犹带着稚气的谢千寻闭上眼睛，将用手用力一推，旋即听到两声痛苦的呼唤：“爹！”“相公！”谢千寻如同被抽了根骨，瘫坐在地上。她之后又听到长老们的夸赞：“很好，一刀封喉，干净利落！千寻，还有一个女童与一个女子，请继续吧！”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让杜玉别过头，不忍再看。而真实的谢千寻则麻木地看着过去那如提线木偶般的自己，自嘲一笑：“和别的女孩相比，谢千寻是什么？是个刽子手，是个杀手，是个畜生。她连一点独立判断的能力都没用，永远只会随波逐流，为非作歹，她在京都人见人厌，提到她，没有人会尊敬她、羡慕她，只会讨厌她，憎恨她。她就是个等待着主人公打倒的恶棍。这样的谢千寻，还有什么资格拥有一个在意她的人？她成了一尊雕像，只是立在那里，等待着若干年后有人将雕像推倒。” 画面再度变化，场景变成了莲子镇的一座无名院子。杜玉正认真地给负伤的谢千寻涂药，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 “那其实是我第一次接受到外人的善意。”谢千寻缅怀地说，“一开始我怀疑又谨慎，总觉得这个长着漂亮脸蛋的男子图谋不轨。所以我张牙舞爪，试图露出自己凶狠的一面。可惜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当时在想，他只是个小地方的小人物，怎么能不害怕我的？” 画面变成了杜玉带着谢千寻在莲子镇吃吃喝喝，无所事事地游荡，谢千寻就像一只护食的小猫，一边发出威胁的声音，一边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对于我来说，当初莲子镇那小小的平静已经是我平生最美好的回忆。可惜对于杜玉来说，恐怕只是他监督着一个可疑的女人吧。”谢千寻站得累了，干脆蹲在混沌中，托着下巴看着那梦中的景象，“老天爷真是残忍，如果，如果我注定拥有不了，为什么又要让我体验呢？” “在莲子镇的时候，没有娘亲，没有长老，什么宗门，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哪怕吃了霸王餐，都会有杜玉这个傻傻的家伙帮我买单，嘿嘿……真好。”谢千寻脑袋枕在手臂上，眼中带着泪花。 色彩流梭，场景变成了河面上的画舫，谢千寻正将手上的油墨抹在杜玉脸上，欢笑声不绝于耳。 “我其实好想和他贴近一些，可是他总是张口闭口提到他夫人，明明是他主动再来招惹我的，却又和我保持着距离。我想摸摸他，都要伪装成玩闹，才能接触到他……我其实不想再学认字了，学那么多又没有用，我其实想听听他表扬我，夸我成了京都大比中年轻一代第一名，夸我今天更漂亮了，夸我……可是杜玉从来不会在这些事上夸我。”谢千寻将头埋低，不敢再去看那欢声笑语的场景，“他既然不在乎我，不喜欢我，还要来找我干什么？让我们相忘于江湖不好吗？明明和我在一起，却要炫耀他夫人送的衣服，我想和他过一个只有两个人的花火节，他却要拉上他的夫人一起。他真的很讨厌。” 杜玉在一旁听得沉默，他从未想过谢千寻心中也有如此细腻的思绪。 “在花火节上，他看到李清雅来了，就急忙忙迎上去了。明明我也猜出了第一个字谜，还是一个有特别意义的字谜，他为什么不能多关注我一点呢？”谢千寻语气哽咽，“一想到接下来整个夜晚都将看到他们亲亲我我，我的心就好像被人掰碎了不断揉捏。与其被他伤透了心，不如悄悄溜走，明天随便找个借口，就说昨天临时有事去忙了，反正他也不是特别在乎我，肯定就能这么糊弄过去了。” 杜玉失笑，原来谢千寻当时的想法是这么简单、幼稚又充满强烈的情感。 谢千寻呜呜咽咽：“我当然也知道我爹爹不可能突然出现在白马寺啊。但是，但是我就是希望有一个人会真的在乎我，所以……万一那是真的呢？我只是在想、在想，如果有人能更在乎我一点就好了……我不想当谢灵道的女儿了呜呜……”她又哭了。 谢千寻这三个字背负了太多不该属于一个青春活泼的姑娘的责任。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感受，好像所有人都把她当作理所当然的那个人一样。 “如果杜玉很在乎你呢？”杜玉问，“如果他发现你走了后立刻去找你，结果也被白马寺的妖怪抓走了呢？” “不可能。”谢千寻否认，随后她露出歉疚的表情，“他要是也被抓走了……我……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可怜兮兮地抬起头，看向杜玉，如同一只泪眼婆娑的小动物：“杜玉他现在一定没事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