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杜玉被请入大堂，陪着太老爷一阵寒暄。杜瑶坐在左手首位，默默喝茶，黑色的刘海完全遮住她的眸子，看起来更显冷僻。二哥杜瑛坐在右手第三个座位，坐立不安，目光一直在杜玉身上徘徊，看得出来他有要紧话和杜玉说。至于公孙若，则先被女仆送去客房了。
杜玉在太老爷的示意下，坐在杜瑶身边，他向这位妹妹点头问候，对方却毫无反应，也不知是刘海太长遮住了视线还是对杜玉有成见。
太老爷简单寒暄一阵后，便屏退了下人，只留杜家几位后辈。见此情景，杜玉挺直了腰杆，虽说显得尊重，但更凸显几分客气与生疏。太老爷微微一叹：“玉儿，叶道长，也就是你师尊曾说过，你当年的病虽治好了，却也落下了失忆的后患，如今一看，确实如此。我与你说的那些都是你童年时趣事，你当真想不起来了吗？”
太老爷脸上沟壑纵横，杜玉觉得他那双眼神未免有些呆滞。人若上了年纪，眼神是自然会呆滞的，思考会变慢，记忆会消退，这象征着一个人的生命终于抵达他应有的终点。太老爷的语气带着几分祈求，又有几分无奈，杜玉心中也有些悲戚与遗憾，他虽然很想满足老人家的夙愿，但他真的想不起过去的事了。
“……太老爷，我确实想不起了。”他一直认为，人是由记忆组成的集合体，倘若连过去的记忆都消失，那他和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人有何区别？这也是他一直对杜家显得生分的原因。
“莫要叫我太老爷，叫我爷爷便好。”太老爷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你这次下山，不如就在家里多住几日，兴许触景生情，就想起了过去的一二事了。可惜你父母前不久去了省城，来年开春才能回来，不然他们若在，定能让你记起更多……”
杜玉莫名松了一口气，此次来杜家，带给他最大压力的其实还是那“素未蒙面”的父母，他不知该以几分几寸的热情面对他们，不知他们又还对他留了几分念想。
太老爷转过头，看向杜瑛，表情倏地变得生冷：“你且退下，我与你三弟四妹有话要说。”杜瑛乖乖点头，向杜玉讨好一笑，便灰溜溜地退走了。
杜玉有些好奇，杜瑛到底是做了什么？这么不受太老爷待见？
“玉儿，我向你简单说下我目前杜府的情况。我杜家目前依然是莲子镇和李家并列的地主，主营布织、农贸，农贸生意与洛县商会来往，布织生意与你省城的一位当官的舅舅来往。这两门生意本来分别由你父母掌管，可他们常年在外，分身乏术，所以目前由我主掌农贸，由你妹妹杜瑶主掌布织。”
太老爷说得很详细，毫无保留地将杜家目前的状况告知给杜玉。总的来说，莲子镇是一个安静平和的小镇，杜家的生意也稳定发展，既做不大，也垮不掉。
杜玉不由多看了杜瑶一眼，他这个妹妹居然还挺能干，居然能从父母手中接过大旗。
太老爷喝了一口茶，他其实早该休息的，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已经有些乏了：“瑶儿，你带着你哥哥多熟悉一下杜府，待会的宴会由你安排便好。”
“好。”杜瑶淡淡地答应下来。她给杜玉一种感觉，她像是一个飘在空中的幽灵，脚不着地，就那么阴暗地观察着他人。
杜瑶领着杜玉往外走，一言不发，她也不介绍，也不搭话，只是带着杜玉在杜府闲逛。等兄妹二人走到无人的后院，杜瑶才微微撩起刘海，露出那精致的容颜：“三哥，你真的失忆了？”
杜玉觉得，杜府上下，他、杜瑛和太老爷容貌多少有些近似，但唯独杜瑶不一样——她的眉毛细细弯弯，眼窝陷得比寻常人更深，看起来像是一只既娇美又可怖的女鬼。
“当真。我没必要撒谎。”杜玉顿了顿，“额，嗯，妹妹，我失忆前是得罪过你吗？”
杜瑶微微撇撇嘴：“……你当然得罪过我，也不道歉，便一声不吭地上了寻仙山，再也没回来过。当然，我现在也不需要你道歉了，我自己已经能照顾好自己，无需你个不负责又出尔反尔的哥哥了。”
杜玉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有不少故事，但既然杜瑶不想提，他也装傻般呵呵一笑，当作糊弄了。
二人走到院落中，停了下来。杜瑶问：“你还记得这里吗？”
“……”当然不记得，哪有人能看到过去的景物就突然治愈失忆症的，这又不是那群无病呻吟的行商编纂的小说。
见杜玉沉默，杜瑶忽然说：“三哥，你很讨厌。”
是吗？杜玉觉得自己一直都还挺惹人喜欢的。
杜玉不想让氛围这么尴尬下去，便寻了话题：“对了，妹妹，我应当还有位哥哥，他此时不在杜府吗？”
“是。”杜瑶也不走了，在院落里的亭子里坐下，杜玉犹豫了片刻，坐在她对面的石椅上。
“明明当年跟大哥关系最好的便是你，现在你却不记得他了，他若是知道如此，一定会伤心的。”杜瑶声音有些悲伤，不知是为了大哥悲伤亦或者是为了其他，“你上山后第二年，大哥不知受了哪来的刺激，一心习武，成了个武痴，去县城学了几年武艺后又去舅舅那，听说拜入了一个大门派，据说还在江湖间有了不小的名声。他三年前回来过一次，赫然已经成了一个武疯子，只会打拳耍刀，爹娘问他婚嫁，他居然说要和自己的刀成亲，把爹娘都快气死了。”
杜玉不禁微微一笑，看来这杜家没想象中那么勾心斗角。
“然后是二哥，他最是混账。”连妹妹都忍不住说出混账这个词，杜玉不由好奇杜瑛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之前一直拖延着未谈婚嫁，太老爷只当他没寻见意中人，便差钱让他去县城游玩，让他多接触其他女子。结果……二哥和书院一位公子好上了，想着私奔，还好事情败露，被太老爷带着二十多人，从县城一路拖回来的。”
杜玉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这位二哥也是性情中人。大梁虽然民风开放，但龙阳之癖依然是为大多数人不容。
“别看他对你最是热情，他的想法无外乎是，你若回来了，太老爷也不会把他看得太紧了，他自然有机会离家出走了。毕竟你来之前，整个杜家，能正儿八经传嗣的只有二哥。”
难怪杜瑛见到杜玉如同见到了救星，他是想尽快把身上的传宗接代丢给杜玉罢。杜玉回想起杜瑛见到公孙若时，说“更好了”，原来有这层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