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冷星只是要师祖的骨灰而已，我若带着骨灰离开，她自然也不会在莲子镇留下，更不会为难你们。如若不然，以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恐怕少不得在莲子镇掀起一阵风雨。到时候，为师未必能护住你们周全。”叶霜月言辞恳切，她忽然小声对公孙若说，“若儿，你不必揉了，好好坐着罢。”
其实是公孙若手上力道控制不好，捏得她有些痛了。
小师妹哦哦地点头，像只听话的小羔羊，她左右看了看，只见师尊希冀地看向师兄，而师兄则一言不发。
“师尊。”公孙若决定是时候发挥自己的作用了，“你走了，无涯门不就散了？我和师兄不就无家可归了？你忍心吗？”
叶霜月垂下眼帘：“你师兄会照顾好你的。再说了，外人不知道，你二人还不知这无涯门只是为师随口编出来的门派吗？散了就散了，又无甚珍贵的。”
果然真是……公孙若眼前一黑，她一直觉得自己门派的名字和功法都过于烂大街了，原来真是师尊胡编乱造的。
“师尊。”大弟子终于开口了，“弟子自失忆来便一直和师尊师妹生活在一起，同吃同住，共度了多少个日夜春秋，对弟子来说，师尊和师妹已然形同我的血脉亲人。弟子不肖，身无武艺，但哪怕如此，弟子也愿舍身相伴，哪怕对方是天下第一魔头叶冷星。”
“我也一样！”公孙若连忙说。
叶霜月看着杜玉坚定的模样，恍惚间好像看到当年小杜玉追着她喊师尊的景象，又看到当年她和冷星被她们的师傅带着去赶集的画面，还看到了师尊临终前拉着她和冷星时的场景。
“霜月，冷星，你们莫要哭泣，为师死后，若是感恩为师，那便答应为师三个要求。”
“第一，无须为我寻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他人无关，特别是冷星你……不要为了一时怒火就妄造杀孽。”
“第二，你们姐妹需和睦相亲，不然为师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第三，本门不叫苍天门，那只是为师胡造的名字，本门真正的名字是……”
杜玉见师尊怔住，继续说：“师尊，若是你不辞而别，我和师妹一定会去找你的，哪怕走遍这天下每个角落，走遍天涯海角，我都会去找你！”
“我也一样！”
叶霜月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暖暖的，眼睛酸酸的，她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情绪了，自从师傅过世，不，自从她和冷星成年后，她就再也没被如此庞大的情绪冲击过了。
她原以为她的命数已定，像个闲云野鹤孤家寡人般在此地度过余生，谁曾想当年师傅留下的因居然结出了杜玉这个果，让她那如白云般寡淡的生命燃起了第二把火焰。
她觉得自己真傻，居然想丢下她两位弟子离开，她真的舍得吗？
师傅当年说过，万物均衡，万物不等，一切都各有价值。对她来说，此时杜玉和公孙若的价值远大于其他。
“是为师草率了，从今天起，为师再不提此事就是。”叶霜月憋住眼泪，她觉得在弟子面前哭泣太丢脸了，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从来没做好成为他人师尊的准备，她也从来没个师尊的样子，但最起码……不能在她最喜爱的弟子面前掉眼泪吧？
“你们真够无聊的。”
不知何处传来一道女声，听起来和师尊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未等到回应，又听得几声飒飒声，想来是说话那人离开了。
杜玉脊背汗毛倒立，这声音来得突兀，他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若是此人暗中偷袭，他恐怕没有丝毫反制能力。
“是叶冷星。”叶霜月倒镇定得多，“她并未马上离开，而是藏起来，估计是想见一见你们，毕竟……你们也算得上她的师侄。玉儿你且放心，听她口气，应当是不会伤你们的，但也需注意，若是平时遇见她，一定要小心避让，不要惹怒了她。”
杜玉偏头，只见师妹反应比她还大，她浑身僵直，像块冰冷的石头，冷汗涔涔直冒，胸前衣襟被汗水浸出一个Y字水渍。师妹到底是个武者，她对强者的感应远比杜玉敏感，反应也更强烈。
毕竟那位可是天下第一魔头叶冷星，明面上，大家都尊商无悔为天下第一，可实际上大家都知道，不在云榜中的叶冷星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人。单就因为她的存在，皇宫内那几位大太监就不敢离开皇城半步。
若是得罪了商无悔，客气通告姓名，道个歉，对方也自然会给你个台阶下，说不定还会结下一段友谊。可若是得罪了叶冷星，除了死，再无其他归宿。这位魔头对杀戮可丝毫没有禁忌，有传闻她是天杀星下凡，以杀这种方式维护人间平衡。
杜玉和叶霜月将被吓坏了的师妹送回房间，夜间师徒三人又说了些家常话，叶霜月还告知了一些叶冷星的喜恶。比如叶冷星最为叛逆，你越说要，她越不给，你越说不要，她又偏要强塞给你；又比如她不擅长与人交流，所以才发展出以打杀代替交谈的交流模式……在师尊的描述下，杜玉心中那个模糊的魔头形象终于有了定型。
夜里躺在床上，杜玉看着天花板，心想：没想到他一个小小无涯门的弟子，有朝一日会面对来自叶冷星的威胁……按师尊的说法，在目标实现前，叶冷星估计会留在莲子镇想发设法给她施压，未来一段日子恐怕会过得十分艰难了……对了，李清雅近期会在莲子镇和洛县间往返，说不定就会碰到叶冷星，万一叶冷星发疯……
这么想着，杜玉竟是辗转难眠。天方破晓，他确定师妹已无碍后，便悄然披上袍子，往莲子镇赶去。
商队出发得早。莲子镇农人的一大生计便是种粮卖米，米铺的工作之一便是将农人们的产出储存起来，定期运到县城售卖，利润再分成给各个地主、农人。运货用不上马，一般是用驴子，驴子脚程慢，一般寅卯时辰出发，辰巳抵达县城。
当杜玉抵达莲子镇时，商队也已经出发了，自然也没见上李清雅一面。杜玉望着道路上商队留下的履印，只能希望李清雅最好在县城多住几日，等过了这段特殊时期再回莲子镇。
“喂，医生。”
杜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喊他，但他就是装作没听见。
“喂喂喂，医生！医师！大夫！臭看病的！”谢千寻憋不住了，“杜玉，你听见没？！”
杜玉这才恍然大悟般回头：“啊？这不是谢大小姐吗？你怎么这么早便在这镇子上闲逛？”
“我饿了。带我吃饭。”她理直气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