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曹小姐说“等到了西京再见面”，可这西京城几十万人口，想要再见恐怕难如大海捞针，杜玉那十两银子算是打了水漂。杜玉想着在西京城走一走，到时见了师妹顺便送些礼物，向她说些好话，指不定她就回心转意了呢。
走在闹市区，杜玉目光在一家家门铺前徘徊，心中却觉得索然无味。在偌大一座都市，像这样毫无目的地闲逛，足以让人生出一种举目无亲般的孤寂感。世界匆匆忙忙，但却无一人与他相关。
杜玉眼中的众多行人失了色彩，他走了几圈，忽然听到有一小贩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里是当年小公主最爱的玩具摊！还有小公主当年留下的题字！”杜玉兴致被勾去，他穿过拥挤的人群，果然看到一个架着凉棚的小摊，简陋的柜子里陈列了一件件小玩具，一群附近街坊家的半大孩子在小摊前又蹦又跳。
杜玉扫了眼，都是些布织的小玩偶：“店家，你这些玩具都是怎么做的？”
那小贩被头一遭称为店家，还未反应过来是叫他，等杜玉再喊了声，他才指着自己：“啊？这位少侠原来是和俺说话？这些玩具都是俺家婆娘手织的，俺家婆娘是这西京城里手最巧的女人！”
杜玉拿起一个布老虎，走线工整，花纹精致，看起来颇为可爱：“以前齐国小公主会来你这买玩具吗？店家，你可不要吹牛。”
“俺从来不吹牛，当年小公主只有这么高的时候，就常从宫中溜出来！整个西京都知道，当年小公主最爱朱雀街的糖葫芦，闹市的小玩偶，还有北玄道的纸风筝。”
“那我挑一个。”
“行嘞，少侠你慢慢选！”
杜玉也不在意周遭的目光，蹲下来和一群孩子混作一团，挑挑拣拣着柜台上的玩偶。在这陌生的城市里，这些玩偶或许是他还与师妹拥有羁绊的些许证明，自从进入齐国地界，他向外人询问时，都不能说是“我师妹”，而需要称“齐国小公主”，个中滋味，实在难评。
就在杜玉蹲下来挑选着人偶时，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他如遭电击。
“货郎李，你这儿最近有新货吗？”
“有着呢，俺婆娘新做了几个武林盟主的人偶。”
“呸，谁要老头的人偶。你上次不是说要进一些小册子吗，我要那种写着各种江湖故事的小册子！”
这声音故意瓮着，莫辨雌雄，但杜玉和她相处了那么多年，怎么能听不出这就是他那位被师叔戏称为“熊大无脑”的小师妹的声音？
杜玉缓缓抬头，只见一个扮着男装的小个子正同货郎李说话。对于公孙若来说，办男装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她的胸脯太大，只能将衣服塞些棉服装作大肚腩的胖子；她脸蛋太稚嫩可爱，只能围着鬓角贴一圈又粗又黑的假胡子。所以乍看下去，就像一个又胖又矮，还胡子邋遢的小老头。
这里还真是小公主爱来的玩具摊，货郎李还是个诚实人哩！
杜玉拿起一个三头六臂的玩偶：“店家，我要买这个，这是什么玩偶，多少钱？”
公孙若那小老头似的身影震了震，她不敢置信地偏转目光，不敢直接偏头，只能用余光瞟杜玉，只是瞟了一眼，她便钉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发声。
“哦，这个是江湖第一魔头叶冷星的玩偶！是最新款，只需十文钱！”
这居然是叶冷星的玩偶，杜玉愕然。他低头看了看手上拿张牙舞爪三头六臂的怪物玩偶，他还以为是古代传说里的魔兽呢，额……回头还是把这个送给师叔吧。
杜玉装作不经意地看到公孙若：“诶，老先生，你这么大年纪了也要来买玩偶吗？”
公孙若娇躯紧绷，故意瓮着的声音都变了形：“俺，我，我给我妮儿买的呢。”
杜玉心中莫名发暖，师妹好像还是那个师妹，有时候笨拙得可爱。他当初到底是以一种什么心理才会把他的小师妹伤得心如死灰？杜玉捏了捏手里的玩偶：“老先生你也喜欢看江湖故事么？”
“也是我妮儿爱看。”公孙若故意低着头，假装在挑玩偶，不让师兄看到他的面孔。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师兄时如此紧张，心脏还是怦怦跳个不停，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想和过去一样一头撞在他身上，然后笑嘻嘻地喊：“师兄~”
但是不行。
她已经喝了忘情水，已经是齐国的公主，未来的齐国小女皇——她已经不会再被师兄骗得神魂颠倒了。正如她当初所说，她已经长大了。
但是……师兄为什么会来齐国……
她心神不宁，想着拔腿就跑。可若是直接跑了岂不是显得更加可疑？只能希望货郎李早点找到她要买的小册子，她好快些离去。
杜玉看着在那翻箱倒柜的货郎李，仿佛自言自语般说：“老先生你家妮儿和我的师妹有些像。我师妹也喜欢一些小玩具小物件，也爱看江湖八卦。”
“啊……是嘛……好巧，哈哈……”她敷衍地应答。
“可惜我没能好好珍惜她，在她离开时都没能挽留住。”杜玉叹了口气。
一直在听杜玉说话的一个小女孩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那大哥哥你要去找她吗？你找她的时候可不可帮我也找一下我妈妈……我妈妈也离开了，我也找不到她呢。”
另一个小男孩做着鬼脸：“你妈妈是死了啦！她得了肺病，自己找个地方死了！”
小女孩气冲冲地说：“她才没有死！我早晚会找到她！”
杜玉摸了摸这小女孩的脑袋：“我当然要去找我的师妹，你也会找到妈妈的。”杜玉的话语轻飘飘，落在公孙若心中却重逾千钧：“我想再把重要的人找回来。”
公孙若心中不是滋味，她觉得鼻子酸酸的，她在想杜瑶给的忘情水里是不是掺了水……不对，忘情水本来就是水，也许是狐狸精师兄又在施展妖法蛊惑她。她一定要坚守灵台，不想再一次被他弄得黯然神伤了。
就在这时，杜玉忽然听得一声清亮的女声。
“杜玉！”
杜玉和公孙若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位格外出挑的持剑女侠迎风而立，那鲜红底色的长袍随风舞动，好不飒然。
是曹小姐。
曹小姐丝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向杜玉高举着剑鞘。
杜玉猛然回头，只见刚刚还在此地的公孙若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柜台上来不及物归原位的一个小小布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