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见到她落泪的一瞬间，杜玉心中闪过一丝奇妙的释然感，他知道了姑娘们一旦落泪，那大抵是会迁就他了。也不知这种直觉是谁赋予他的。
他坐在小师妹身旁，从袖子里取出手绢，替她擦拭眼泪。这次小师妹没有再推开他，只是她突然抢过手绢，发现是以前自己送给师兄的那张后，便哭得更大声了。
他想了想，决定抱一抱师妹。杜玉很少会和女孩拥抱，之所以是“很少”，是因为他屈指可数的几次拥抱体验全部来自公孙若。他用手环住公孙若香肩，心中却有以前从未有过的悸动，明明已经抱过她好几次了。
“……烂师兄不许抱我……你自己说过男女授受不亲……每次都说……”
她嘴上反抗，但实际上肢体没有动作。
这应当就是默认了吧？
杜玉抱紧了她。
公孙若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会，已是月明星稀，小小的庭院悄然安静下来。鱼塘里一声轻微的“噗噗”声打破寂静。杜玉感受着手上丝绸的柔顺触感：“师妹，跟我回去吧。”
公孙若低声宛若喃喃自语：“怎么能呢？齐国这么多人盼着我，我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呢？”
“你回齐国的这段日子，过得开心吗？”
“……”说开心也开心，说不开心也不开心罢。开心的是所有人都尊敬、疼爱她，比在无涯门被烂师兄忽视时好了一百倍。不开心的是一点也不自由，在内有宫女看着，在外有太监跟着，还不如在无涯门被烂师兄忽视呢。
杜玉看她那可怜的眉眼，便知道她过得并不开心了。
“既然不开心，那便回无涯门吧。”其余的事，不必再多想了。人生恣意，本该如此。
“回去做什么……回去看你和李清雅结婚嘛？我才不想去烂师兄的婚礼……你们两个每次见面那眼神你来我往的，太恶心了。”
“你说我们恶心，我有点难过的。”
“那说什么好？……嗯，说你们粘稠？”
“只要不是恶心就好。”
“反正我不想回去。”她干脆靠在杜玉肩膀上，体会这曾拥有的、曾独属于她的温暖。
杜玉抬头，看着月亮，圆润如玉盘，今日月圆，应当赏月。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忽然停在谢千寻说话时的场景。那个小文盲说，寻常人家三妻四妾都是寻常，他本就不该在意太多。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可以给师妹你也办一场婚礼。”杜玉望着月亮，眼神放空，“请媒人去找师尊提亲，然后花五十文从莲子镇找四个力工，让他们抬着红色的轿子接你。你坐在花轿上，摇摇摆摆地来到杜府门口，我牵着你，到爷爷面前行礼，他会念祝词，然后我们就可以像话本里描述的那样，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其实洛县人不兴这套。”
庭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留串串蛙声。
杜玉啊了一声，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何等大胆的话语。他低头去看，只见身边的小师妹面红耳赤，脸上那表情似嗔怒，似害羞，又似是窘迫。
“烂师兄……”她嘀咕说。
那她会答应吗？
杜玉深吸一口气，竟然期待起来。说出这番话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那么不堪，反正他也一直被她们叫做假正经，被师妹喊作烂师兄了，那就当一回不正经，当一回烂人又如何？
公孙若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开始说其他的事：“……烂师兄，你是因为听说我要和倾城剑联姻才来的吗？”
“是。”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过得不……”杜玉挣扎了一会，改口说，“不，是因为我不想你嫁给别人。”
公孙若忽然笑了，烂漫如孩童，眼角犹带着泪痕。她觉得师兄一定就是个公狐狸精，能让她又哭又笑的。她拿头去顶杜玉的肩膀：“烂师兄，你好自私，为了自己的私欲，来阻止你师妹奔赴远大前程。”
她如此说，杜玉心中反而好受了许多：“是，我的确自私得很。”
“你觉得我会嫁给倾城剑吗？”
“我不知道。你一个人身处异国，又有叔叔的压力，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做。”
“你把手伸出来。”
杜玉不明就里地伸出手，小师妹抓住手掌，一口咬下去，杜玉吃痛，却没有甩脱。
“烂师兄！你也太看不起你师妹了！”她咬得愤恨，这些日子的怨言不满一并宣泄出来，“在你眼里，公孙若就是这么廉价的一个人吗？被烂师兄抛弃后就灰心失望地嫁给其他人？我自己长了脚，我会跑，跑不掉我还有我的剑跟剑法，要是有人逼迫我，我就拿剑捅他个对穿……烂师兄……”
杜玉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他的确一直忽视，或者说小看了师妹。
“我的感情是认认真真的，不是那种今朝喜欢一个，明朝又喜欢一个的小女儿思春！我才不会接受和一个不认识的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我练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再遇到无能为力的情况，能有资格去做出选择！”
她捡起地上的长剑，舞动两下：“要是把我逼急了，管他什么倾城剑还是倾国剑，我一剑把他打得道心破碎！”什么道心破碎，这丫头最近又看了什么书，学了什么词？
“你打得过那倾城剑吗？”
“怎么打不过？我就叫禁卫按住他，我是齐国公主，他们肯定得听我的，按住他后，我再‘啾’地一剑刷过去，把他的帽子斩掉。”她眉飞色舞地舞剑，忽然想到自己还没答应烂师兄呢，便又正了颜色，“反正烂师兄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和其他人联姻的。”
杜玉关心的不是这个：“那你答应同我回无涯门吗？”
她微微垂下眼帘，问了一个杜玉没有准备过腹稿的问题：“你这次是真的只有一个人来找我的吗？我听……听人说，你和一个穿着红袍的年轻女侠一起来的。她是谁？”
末了，又补充一句：“我不在乎你和她的关系，我只是好奇而已。好奇。”
果然，小姑娘一直计较着这件事了。她眼巴巴地看着杜玉，揪心地等待杜玉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