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杜玉回到无涯门，小师妹就连忙拿干的毛巾为他擦拭湿发。师尊就坐在经堂一角，有些失魂落魄。这么多年来，杜玉第一次见师尊如此失态，她好像不再是那个清心寡欲、慵懒无拘的叶仙子，一夕之间褪下神格，落成了凡人。世间哪有人真的无欲无求呢？
无涯门所占尼姑庵只是个小庵，经堂佛堂不分，借着昏暗的光线，杜玉看到庵内的三世佛面上镀层脱落，显然缺了打理。他们师徒三人在这住了多少年，居然无一人曾想过为这几尊铜佛补个金身，杜玉思之发笑，他们无涯门居然是修仙的门派，住在尼姑庵里才更显得滑稽与荒诞。
“师尊，师叔走了。”杜玉说。
小师妹的手顿了顿，旋即继续为他擦拭雨水。
“她可有对莲子镇做出什么冲动之事？”师尊问。
杜玉眼前恍惚，好像出现了师叔那张泪流满面的绝美脸蛋：我叶冷星在你们眼里就是个猪狗不如的混账！你和姐姐一样对我充满偏见！
杜玉默然许久：“没有，师叔只是普通的离去，并未迁怒于普通人。”
师尊嗯了一声，很长时间没有再说话。杜玉看到她呆呆地望着佛像，心痛了一瞬，师尊赶走师叔，当真没有丝毫煎熬吗？她们二人是互相唯一的血亲，是同享长生的同门，是一同长大的姐妹，师尊到底是如何看待师叔的呢？
庵外雨下大了。从淅淅沥沥到雨珠滂沱，鸡圈里的鸡咯咯喔喔地躲进杜玉用砖瓦搭的小房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青草、鸡屎和雨水的味道。说不上臭，如果让杜玉来形容，更像是村子特有的气味。
“玉儿，你过来。”师尊呼唤他。
杜玉拍了拍小师妹的脑袋：“去休息吧，乖，我稍后去陪你。”随后走向师尊。叶霜月拿过他的手腕，用把脉的方式感受他体内的无涯功：“你现在感觉如何？”
杜玉知道她问的是修了杀法后的感觉：“只要不动用杀法，就不会有事，若是动用，则会欲火焚身。”
叶霜月垂下眸子，杜玉看到她的睫毛很长。师尊真的很美，以前的美是高高在上的清冷之美，现在的美则是一种易碎的瓷器般的凄美。
“你体质特殊，能同时兼容杀法和玄法，我也是第一次听闻这种情况。你说你在秘境中遇到了师傅，她……她可有说什么？”师尊声音在发抖，杜玉想了想，解下外袍披在师尊身上，叶霜月没有拒绝。
他将在秘境中与师祖相遇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当然，只是对葵思恋用“一个不听话的狐狸”来代替，他担心师尊其实是能进入秘境的，到时她去找葵思恋的麻烦就不好了。为了宽师尊的心，他还将师祖“传功”之事告诉了她。
叶霜月眼中燃起了些许希望，又很快熄灭：“……师傅看好你，才会予你感悟。但你也切莫骄纵，因为本门功法特殊，感悟如同一本书，对你并无实质助益，需要你时时翻阅理解，才能有所长进。”杜玉点头，与其说是什么武学灌顶，不如说只是杜鹃道人将自己平生感悟写作一本书，赠与杜玉。
“师祖还说，希望你们姐妹和睦。”杜玉轻轻地说。
叶霜月摇头：“事到如今，早已破镜难圆。”她摸着杜玉的脸颊：“玉儿，是为师对不住你，为师在教书育人一事上不够成熟。你这般聪颖，我该多予你一些信任。如今你根基被恶女骗毁，为师……不，我也有不小的责任。”
杜玉反倒洒脱得很：“其实不修长生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就练练无涯功，也能活个百八十岁，往后余生，一面当您的弟子，一面照顾清雅和师妹，也算不负此生。”杜玉忽然想到，如果谢千寻在这，估计会笑话他是个乡巴佬。但事实就是如此，杜玉想，他就是个毫无志气的乡巴佬。
叶霜月眉目中蕴含了淡淡的哀伤：“……我希望不止百八十年……”她没等杜玉回话，又说：“玉儿，总之，你体质特殊，未必没有补救的办法。不论何种办法，首先你就必须停止使用杀法。你的无涯功最近可有长进？”
杜玉摇头，自从练了杀法后，无涯功的确很久没有什么长进了——除了双修时。
叶霜月蹙眉：“我会想办法为你消除杀法的后遗症，从今天起，你也不能再使用武功，不能再逆运无涯功，那双修……双修，也暂时停了罢，等再观察一段时间。”她说双修时罕见地结巴了一下，杜玉心想，也许师尊心不静。她之前一直强调叶冷星毁了杜玉的根基，其实心底未必不在意杜玉和叶冷星双修之事。
“弟子遵命。”
*
雨下了一天一夜。杜玉坐在庵门口，看着满地泥泞，心想他现在事情有些多，他要和清雅办订婚宴，要想办法修复玄法根基，还要去找杜瑶问问那小狐狸的事……杜玉看了眼鬼鬼祟祟的师妹，甚至于和小师妹的婚事也要找个机会同师尊说明，总不能让这可爱的姑娘一直等着他。
雨停后，杜玉踩着一地黏脚的泥巴，穿过他曾和师叔荒唐过的竹林，来到了师叔搭的那座小屋——确切来说，是他和师叔一起搭的。小屋内一切布置都是师叔从无涯门“搬”来的，杜玉还记得那天无涯门热闹非凡，师叔一边和师尊斗嘴，一边指挥杜玉和师妹搬东西，杜玉是搬也不是，不搬也不是，小师妹都急得原地打转转。
小屋内什么私人物件也没留下，杜玉将屋内收拾一番，意外翻到了师叔当初藏着掖着不愿给他的那本《归一阴阳玄法》，也就是他修的双修功法。她当时说这本功法高深，杜玉不能随便带不会武功的人去修。杜玉也不知这句话是否她编造出来诓他的。
翻开功法，和杜玉第一次见这本书时不同，此刻书页上写满了娟秀的字迹，都是师叔的笔迹。她在认真地给功法每个要点备注，事无巨细地写下修行注意事项。
师叔自己肯定是不需要写这些东西的，杜玉见过她看书，她看书只翻不动笔，无论什么书过目不忘，一遍就学会。那她这些东西是写给谁的？杜玉哑然一笑，还能写给谁？
他将《归一阴阳玄法》收起，打算回头教清雅，有这些注释，他和清雅也能双修了。
杜玉打扫了一下小屋，出门前为师叔锁好了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大概率师叔不会再回来了，正如她所说，她要来，也是等杜玉老死，师尊痛哭悔恨的那天才会再回来。
叶冷星的离去就这么悄无声息，平静中透着些许沉重。第二天醒来，杜玉还昏昏沉沉地想多做一份早餐，转念一想，叶冷星都走了。他推开庵门，只见昨日潮湿的泥巴地面已经变得又干又硬，天空中烈阳高挂。夏天就是这样，雨多，又急又短，雨后马上便是辣人的太阳，叫人喘息不得，应对不及。
杜玉拿起扫把准备扫去台阶上的鸡屎，也不知是不是昨天刮大风把鸡笼吹散了，那些土鸡到处跑到处拉。就在杜玉心平气静地扫地时，一名铁掌门的弟子手脚并用地跑上阶梯，大喊：“小杜道长！小杜道长！不好了，铁师兄又被外人揍了！有人来莲子镇挑事！”
什么叫“又”被外人打了？杜玉想，他除了被外人打，被自己人揍的次数也不少吧。
杜玉放下扫把，给师妹留了张字条，便跟着铁掌门的弟子往莲子镇的方向小跑。
“是谁来惹事？”杜玉想了很多可能，比如化生毒宗再次来人斩草除根，比如公孙默反悔要来接回小师妹，比如师叔的仇家听到消息来寻仇……
“是一个女剑客！她说，她说要莲子镇无涯门杜玉出来……”
杜玉一脸疑惑，还是指名道姓要来挑战他？他有这么出名吗？除了齐国那一战，他在梁国也没有什么名气吧？
杜玉走到莲子镇那大大的牌坊前，只见烈日辉耀下，一道纤细的身影迎光而立。她连剑也没有拔出，朝着被打得狼狈的铁断刚等人朗声大喊：“叫无涯门杜玉出来！你们还不配与我过招！”
杜玉看着那秀丽的脸庞，终于知道这只身一人，傲气冲天地要来挑战他的人是谁了，也只有她会干这种事。
倾城剑，曹竹秋，曹小姐。
杜玉长叹一声，这个夏天，莲子镇送走了叶冷星，又迎来了曹小姐，注定又是一个多事之秋了。
（本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