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一章

乌云过后依然是个阴天，烈阳不再，秋风萧瑟。 杜玉来到花山脚下狐妖们原本的住处，树林中余出一片空地，一些潦草的树屋、敷衍的草堆便是花山狐狸们夜晚安眠的场所。只是可惜如今此地已经人去楼空，什么也不再剩下。 这半年来他时有下山，周遭的外来妖魔全部被他清理干净，那花山狐妖们到底是如何中招的？ 空地中还有许多被打翻的菜盆，正中最显眼的便是一只狐狸的尸体。这只狐狸眼眶扩张到夸张，以一个癫狂的表情瞪着那被打翻的菜盆，死时保持一个匍匐的姿势，好像要靠前那菜盆。在狐狸头颅上，还有一个淡淡的手印。 杜玉蹲在尸体前，脑海中不断重建曾在此地发生过的事。 “杜玉。”叶霜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杜玉回头：“师尊……你怎么来了？” “还是不要叫我师尊了，听起来好老气。”叶霜月说，“我看天上妖气惊人，担心你遇到危险，便下山查看，又听到镇子上的人说起发生的事……” 她顿了顿，面露同情，走到杜玉身边：“你还好吧？” 花山婆婆最终倒向妖魔，那个在孩子们的簇拥中灿烂微笑的金发女子最终成了杀人凶手。任谁知道此事心里都不会舒坦，更何况是受到花山婆婆信赖的杜玉呢？ 杜玉眼神失去焦点：“我知晓会发生这种事，但我未曾料到会是以这种形式发生的……明明我已经很仔细了，这半年里，洛县一带的妖怪，我明明都清理过了……难道真的无法改变吗？那我存在于此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叶霜月抿了抿嘴：“我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但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又不是娘亲那样的仙人，哪能料事如神，事事如意？哪怕是娘亲，都有遗憾……与其纠结那些，不如问问你自己，你真的觉得婆婆堕落了吗？我来的时候，村民说婆婆要把他们骗走喂妖怪，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婆婆当时说要村民跟她走，到底是妖瘾发作助纣为虐，还是坚守理智守住最后一关？ 杜玉的目光落在眼前打翻的菜盆里，答案就藏在其中。 他起身，皱眉嗅了嗅那菜盆里依然散发着肉香味的菜肴，与叶霜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很奇怪，这些菜肴早该冷了，为何色泽、香气依然如此完好？”叶霜月疑惑。 杜玉开始复原着一切的来龙去脉：“这些菜品从气味到外观，完全和正常的菜品一样。但是……如果婆婆没有撒谎，那这些菜品中应该掺杂了少量的人肉。” “人肉？！” 杜玉伸手沾了一点，正要送到嘴中舔一舔，却被叶霜月拦下：“这里有人肉你还吃？！” “妖吃人不罕见，人吃人同样也不罕见。”杜玉含入嘴中，仔细品味片刻，旋即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人肉含量非常少，靠味觉完全区别不出来。这也是邪教徒们为什么要从半年前就开始给花山狐妖送美食的原因，因为含量太少，所以必须高频次进食才能诱发妖瘾。” “邪教徒？” “就是半年前从西南行省逃难来的难民们，他们是鼠妖的眷属。你不需要焦急，这群人早在事发之前就逃走了。”杜玉指着地上的菜盆，“他们利用花山狐妖对人类的信任与同情，混入了莲子镇，并以答谢收留之恩为借口向狐妖进贡美食。” 杜玉蹲在那狐狸尸体边，动手撑开狐狸的嘴巴：“而花山秘境的狐狸哪里吃过这等美味？当然是大快朵颐，毫不怀疑。妖怪的目标太大，一进入花山就会被九尾天狐察觉，所以妖魔们就送了一些已经被洗脑的人类过来。” 叶霜月蹙眉：“……阴险至极。甚至进贡的美食中人肉含量极低，就是为了能麻痹狐仙，让它们失去警惕。”她看向地上的尸体：“那这只狐狸为何死在自家的聚落？是谁杀了它？” “能在花山狐妖聚落杀狐狸的只有一个人。”杜玉语气沉重，“花山婆婆。” “……”空气有些凝重，几乎使人窒息。 无人知晓花山婆婆究竟在此地经历了何等挣扎，下了何种决心，才痛下杀手击毙了自己的同族。 “这只狐狸已经完全被妖瘾控制，陷入癫狂。它很可能是第一只表现出妖瘾症状的狐妖。”杜玉还原现场，一阵比划，“当时狐狸们应该聚在一起吃饭，其中一只突然发狂，变回原形，并叫嚣着想吃人，一度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 “花山婆婆应该尝试过控制它，也尝试过化解妖瘾，可从现场来看，她毫无疑问是失败了。她最终只能忍痛手刃已经疯狂的族人。但噩梦并没有结束，陆续又有其他狐狸也出现了妖瘾的症状，甚至于她自己都出现了吃人的欲望。”杜玉描绘出一副炼狱场景，突然陷入癫狂的聚落，不知所措的花山婆婆，“这是一场完全覆盖了狐妖们弱点的算计、阴谋。狐妖们单纯、贪玩、贪吃、过分信任人类，最终被它们最信任的人类亲手送入妖魔的世界。” 叶霜月说：“这么说，花山婆婆应该是没有真正堕落？那……那事情应该不至于无可挽回……” 杜玉摇头：“不。已经无可挽回了。在狐妖们被妖瘾控制后，它们组队袭击了正在为狐妖们盖大庙的力工以及跟随着花山婆婆的孩子们。最终在大庙内将昔日的同乡残杀。花山婆婆应该目睹了一切，她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然后为了保护其余镇民，匆忙前往莲子镇，之后遇到了我……” “一边是她犯了错的族人，一边是她守护了数百年的凡人，她哪边都不想失去。更不可能将这件事捅到寂月庵，她害怕仙人降罪，害怕仙人将她的族人全部诛灭，哪怕它们已经因妖瘾发狂。所以她最后做出了仅有的选择。她什么也没有做错，但她就是别无他选。只要花山婆婆依然是那个善良的土地仙，那妖魔的计划就会得逞，好像此事注定无解……”杜玉咬牙。 明明他已经尽可能地防范外界的干扰，但这事依然不可阻挡地发生了。 他所做的，便是历史真实发生过的。 师祖这句话，此刻品味来却觉得说不出的沉重。 杜玉站起来：“但是……但是……我不甘心。” “杜玉……？” “还有机会。我还有一次机会。”他说些让叶霜月听不懂的话，“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我准备了整整一年的机会……绝不能就此结束……” 他和叶霜月走出花山，遥遥望见远方大庙前女人们哭得悲痛欲绝，一些悲愤的男人抡起大锤将那曾蕴含了无数希望的大庙锤烂。 从今天起，那个悠闲幸福，充满了小确幸的花山莲子镇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