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六章

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失去。既要失去，比先予得。若不曾见盛夏，焉知隆冬之寒？葵思恋一直认为，今天之前，自己这一生都处在这种望得见，而无所得的困境中。 在小八之前，她是秘境最年轻的狐妖，也是婆婆嘴中最有天赋的狐妖，享受着一群叽叽喳喳的狐狸的恭维与拥戴。可在天狐诞生后，一切都变了，尚在襁褓中的小狐狸被高高举起，好像只因“天狐”这一身份她便代替了自己成了众狐救星。 若如此，当初何须鞭策她为了族群而砥砺前行？ 葵思恋讨厌小八，但并未被嫉妒击垮。她孤身探索秘境的边界，在花山深处找到了祖先们留下的秘术，通过那书本上栩栩如生的描绘，她见识到了人世百花齐放的世界——不是秘境千篇一律的春景，人世还有夏、秋、冬，有和她们相差不多的凡人，有展翅翱翔的银鸥，有飞流直下的银河，有在草原上被狐狸追逐的兔子。她对秘境另一边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与憧憬，然而当她将自己所见所学所得带回聚落时，却第一次被婆婆严厉斥责，怪她不该去学古代秘术，怪她不该去觊觎人世。 若如此，当初何须让她见人世之奇妙？ 她变得越来越偏执，与昔日的好友渐行渐远，独自搬去县城，决定利用仙人的力量给所有人证明：只有她葵思恋有资格做得到，她才是秘境最前途无量的狐妖，她会带领所有人回到人世，扫平一切阻碍！就是在那时一个平凡的早上，她邂逅了那让她余生魂牵梦萦的凡人。初见杜玉时，她只觉得好笑，她分明知道这秘境来的凡人大抵和天狐或婆婆脱不了干系，却还是乐于看到杜玉那蹩脚拙劣的演技。杜玉的到来如同是在这枯燥的黑白世界撒下一滴彩色的油彩，葵思恋看着他的眼睛时，仿佛能看到一个浩瀚多姿的宇宙，也是从那一天起，她对这个名为杜玉的凡人产生了好奇与留恋。可是，在最后时刻，杜玉依然选择了婆婆，她也再一次体会到类似背叛的苦楚，但她绝不会告诉杜玉，她已经经受过足够多的创伤，这点挫折还打不倒她。 若如此，当初何须让她与杜玉相逢？ 老师说，一切苦难都有尽头，没有人或妖会一辈子受苦的。她也是如此认为的，当杜玉再次回到秘境，牵着手与她袒露心意，带她酿酒、钓鱼、玩闹时，她真的认为自己可以远离那束缚了自己前半生的牢笼，与杜玉一同奔向未知的远方。不再是狐妖，而是杜玉的爱人。什么族群的命运，什么祖先的罪孽，她都可以弃之不顾，就这么将那些不愉快都通通忘记吧！ 葵思恋嗅到空气中属于杜玉的气味愈来愈浓烈，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明显，她飞在半空中，宛若归巢的雨燕，轻快地投向自己的归宿。 “杜玉！” 可当她靠近时，却闻到了除了杜玉的气味外，还有另外三道不同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与杜玉的气息同样浓烈，好似赤裸裸地暴露在外，毫不遮掩。 婆婆……花杏林……和小八…… 为什么……她们也在？ 葵思恋愣了愣，心中那股不详预感在此刻突然消失，不，不是消失，更像是已经失去“预感”的意义，因为某种事情或许已经发生了。 越来越近了，她听到了女子的娇喘声，如同浪潮一般层层叠叠，分不清是谁的声音。 葵思恋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她穿过茂密的枝叶，落在树屋的平台上，距离那房门只有一步之遥。 这么近的距离，那些女人的声音更加清晰了。葵思恋立在门前，握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会做什么。 她只是如平常一样，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平常地推开房门。 房间的三位姑娘诧异地回头，看到葵思恋平静地站在门口，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杜玉瘫倒在床上，眼睛都是半睁着。空气中弥漫着她和杜玉一起酿制的果酒的气味、杜玉和其他女人留下的体液的气味，还有木屋的淡淡清香味。 葵思恋深吸一口气，在这短短的一瞬，她忽然想到了许多事情。 “葵思恋，在杜玉留在秘境的这段时间，我与你做个赌约。倘若你真如自己所说知其所以，只要和杜玉在一起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我便同意剥去你的法力，送你去人世与他共入轮回；当倘若你其实并不知自己的心意所在，那你以后就不得在我面前提离开秘境一事，如何？” “学生同意！” “且去吧，杜玉将在三刻钟后与小八同来。你的姻缘，全看此番造化了。”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明明只要和杜玉在一起就很开心了…… 只是在一起就够了…… 不是吗？ 她露出一个牙齿都在打颤的笑容：“……没事……打扰你们了……”随后重新关上房门，伫立在门外，紧闭双眼，如同一尊雕塑。 只是在一起……够吗？ 真的够吗？ 葵思恋真的这么懦弱的妖怪吗？ 只是一点点恩赐，便奉为至宝…… 真的是这样吗？ 在房间内，已经醒了酒的三只狐妖你看我我看你，但谁都不舍从杜玉身上离开，虽然杜玉现在已经接近意识模糊了。 花杏林砸吧着嘴：“葵思恋她……没事吧？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客气……” 霄飞练歪着头：“她不是说没事吗？” 花红楼想了想：“以她那性子，她说没事那便是有事——” 话还未说完，便见门外传来一声巨响，树屋的木屋被一股沛然大礼直接轰开！ 葵思恋怒目圆睁站在门口，只见她满头红发倒立宛若浮空，眼角遍布赤红纹路，身上妖气大炽，更让人震惊的是她那原本只有七尾的身后，第八条半透明的狐尾正缓缓凝实。 “我要把你们通通干掉！杜玉是我的！只能是我的！”她发出歇斯里地的吼声。 伴随她的话语，猩红色的妖力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将这个失去结界保护的树屋摧垮，甚至连这颗参天古树都被强大的气压给拦腰折断！ “什么婆婆，什么天狐，本大人才是秘境……不……才是天下第一妖！”她眼中失去黑白，被赤红色的光芒覆盖，“不允许我离开秘境，那我亲自将这狗屁秘境撕烂！什么仙人，什么誓约，我绝对能变得比你们任何人都要强！” 花杏林在强大的妖力面前第一个被吹飞，还是花红楼及时拉住了她：“小心！” “人世也好，秘境也好，我会让所有人都听命于我！”她背后的第八尾愈发凝实，也就意味着她此时的妖力已经和花红楼处在同一层次，“我是葵思恋，是杜玉的主人！只有我能拥有他的一切！” 话音落下，天空被她恐怖的妖力给染红，整个秘境陷入殷红如血的怪诞红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