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曹竹秋彻夜未眠。
翌日早晨，曹竹秋默默地将剑系在腰间，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这么踩着弥漫的雾气，走向无涯门。她觉得寻仙山或许真有什么仙气，她常常在雾中看到一道灵动的身影，那是一只白色的雌鹿。她听杜玉说，那是他师尊的坐骑，她其实从未听过江湖人有谁以白鹿为坐骑，更别说是一只通灵的白鹿。寻仙山处处透着不凡，偏偏只有杜玉那傻子浑然不觉。想到这，曹竹秋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来到无涯门，还未走近，便看到雾气中两道人影靠在一起，一高一矮。不用想也知道那必定是杜玉和小公主。
他们感情真好……曹竹秋无端地想，心里自然而然泛起酸楚。她连忙回忆以前练剑的往事，好使自己不要越陷越深。不能再想杜玉了，不能真正陷于情爱中，曹竹秋，就该像过去那么多年一样，一心一意地拔剑，出剑就好了。
再走近些，首先看到的便是小公主那张不耐烦的俏脸。其实曹竹秋对小公主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她的剑很强”上，对她的性格一无所知。
目光只在小公主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情不自禁地看向杜玉。杜玉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皱眉，面露担忧之色。曹竹秋心弦颤动，她想如过往每一天早上一样，拉着杜玉的衣角，笑着说：“早上好~今天去县城吗？”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沉了下去，在小公主面前，她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吗？
“终于来了。我们去竹林比试吧，免得破坏了尼姑庵的墙壁。”
“好。”她觉得喉咙有些痛，也许是昨晚练剑时受凉了。
跟着小公主走进竹林，曹竹秋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无论如何，她必须，必须要打败小公主，她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再次交战的情形，她相信自己已经为破解小公主的剑法想出了每一种解法。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成功拔剑。
公孙若并不急着出剑，她昂起下巴：“师兄说你道心破碎，拔不出剑了，现在可已恢复？我可不想被师兄说是欺负一个连剑都拔不出的废人。”
小公主对她的敌意依然丝毫未减，曹竹秋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早在她们第一次对峙时，小公主就对她极为不满了。
“没问题。”她说，“公主殿下，能告诉我，您为何对我成见颇深吗？”
不提还好，她一提公孙若愈发恼火，那天在西京城，她就是看到曹竹秋和杜玉亲昵地打招呼才气得泪奔。
“因为你觊觎我的师兄。”公孙若直言不讳，“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前些日子还天天拉着他去县城，害我白天都见不到他。你明明就知道师兄心有所属，却还卑鄙地接近他，我如何能不生气？”
如果是初到莲子镇的曹竹秋，面对这番话肯定纹丝不动，但此时的曹竹秋却心虚无比，被公孙若评价为“卑鄙”居然生出愧疚之感。她曾经觉得自己这一生也许做过错事，也许得罪过许多人，但无论如何也和卑鄙扯不上关系，但在和杜玉的关系里，她惊觉自己确实是卑鄙的。
她的确是假借着破除心魔的由头，接近杜玉。连她也分不清，自己的初衷到底是什么了。
她的手握住剑柄，那只小小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她此时脑海里关于对敌的一切都被忘掉，充斥脑海的竟是昨天傍晚，在驴车上，她和杜玉躺在板板上仰望苍穹，杜玉说了句“你已经能重新拔剑了，我们应该不必再继续下去了吧。”而她故作洒脱地回答：“当然。既然我已经能够重新拔剑了，自然不必再继续下去了，不然总会给你平添许多困扰，你和李清雅的订婚宴也马上快了吧？”这算是洒脱吗？说了很多不必要的借口，又何必扯到李清雅的订婚宴呢？
曹竹秋，你心里真的割舍掉和杜玉的感情吗？
曹竹秋心跳得厉害。
她割舍不掉。
她会在意杜玉嘴里那个完美无瑕的李清雅，会在意他的朋友是男是女，会希望他更多地陪在自己身边，会因为他和小公主形影不离而吃醋，会因为他揶揄自己而生气，会为他愿意陪自己扮恋人而感动，会因为有其他女人靠近他而紧张。
那股心脏的悬空感……她终于知道那源自何方了。
那是因明知杜玉和她的情感只是空中楼阁一场虚妄而生的不安、无奈与不甘。
“拔剑吧！”小公主厉声大喝。
就是这一声大喝，让曹竹秋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握剑的手悄然松开，拔到一半的剑无力地落在地上，她跪倒在地，只觉自己一败涂地：“我拔不出……”
*
曹小姐和小师妹的第二次切磋依然以曹小姐的失败告终。杜玉扶起曹小姐，想用手帕为她擦去眼泪，可曹小姐却自己倔强地用袖口擦拭。杜玉看着她那眼眶红红的可怜模样，只觉倾城剑已经一去不回了，留在这里的只是名叫曹竹秋的姑娘。
杜玉哄走了公孙若后，又看向曹小姐：
“我陪你走走。”
曹竹秋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还是默默跟上了杜玉。
二人走在幽凉的竹林间，杜玉先开口了：“其实不用太逼迫自己的。今日拔不出，那便等到明日，明日不行，那便等到后日。在这里没人会逼迫你的。而且，这些拔不出剑的经历，未必不是宝贵的经验。”说完这些，杜玉都觉嘴里乏味，这些空洞的道理有什么用？
“杜玉。”她说话了。杜玉浑身一颤，只觉曹小姐这声呼唤酥酥麻，那哭泣后的颤音使她这句话听起来娇滴滴的。
“我大抵是真的喜欢上你了。”她说。
曹小姐的话就像一把剑，直来直去，她好像向来如此。杜玉恍惚了一瞬。
杜玉只觉胳膊发麻，一股奇异的感觉如电流般在四肢流窜。
“我应该是真的陷进去，出不来了。”她自嘲一笑，“我有点太高估自己的剑心了。”
末了，不等杜玉的回话，她又说：“我想去京都。独自一人。”
“为什么？”杜玉错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