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杜玉和李清雅约好了花火节出去游玩，按理说是没空的。可看着谢千寻那期盼的模样，杜玉却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来。年少时，他每每央求师尊什么，师尊都会一脸无奈地答应，他很清楚有一个能包容体谅自己的人是怎样幸福的体验，谢千寻的生命里以前没有这样的人，但以后可以有。 “我到时候和李清雅有约，不过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小师妹大抵也会跟去，再来一个也不嫌多吧。 谢千寻噢了一声，拿过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好像在写字，但杜玉看不懂她的鬼画符。 “李清雅，就是你夫人吗？就是我第一次与你相遇时你身边那位姑娘吗？” 杜玉难得腼腆地笑了，在陌生人面前承认李清雅是他的妻子和在熟人面前承认是两种不同的体验：“不完全是吧，我们只是订婚，明年才会完婚，总得按规矩来办。”在莲子镇，杜家和李家都是地主大户，两家小姐公子的婚事自然要办得一三四五有条有理，不至于六礼，三礼总该齐备。 谢千寻鬼画符的速度越来越快，看得杜玉有些心疼，他是个念书的，看不得糟蹋纸张的行为，于是连忙按住她的毛笔：“写字要一笔一划写，你要写的是哪个字？我教你。” “嫉。” “你且看好，先写偏旁，再写主体。这个字在功法中应该出现得少，不认得也无大碍。” 谢千寻却根本没在听，她托着下巴，看着杜玉的侧颜。她一直都觉得小医生生得好看极了，不像京都那些华而不实的公子才子，他的好看不止来自于外表，更来自于他的品行。小医生会认真地讨价还价，会和善地对待自家佃户，会踏踏实实地考虑一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他好像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个，不会仗着自己生得好看刻意打扮，不会仗着自己的身份而特立独行，他好像一滴水，平静和煦地融入莲子镇这个大家庭中。 只有外来者，才知道这样的小医生有多么特殊。 这样的小医生，在她还未与他相遇前，就已经和其他姑娘情定终生。如此想着，谢千寻就没了学字的心思。她一直都不是一个学习的人，练武也都是靠着自己的突发奇想而即兴发挥，那她为什么会如此期待画舫之行呢？ “嫉，同妎，是一种多在女子身上出现的心病，故而为嫉。你将这个字拆分成两部分来记就可以了。”杜玉正认真说着，忽然感觉谢千寻用手在他脸上抓了一下。 杜玉摸了摸脸颊，发现手上一片黑黑的墨渍，抬头去看谢千寻，只见这姑娘笑得牙齿闪亮，手里一片乌黑。当今时代，武者们虽然思想前卫，但对女性的主流审美还是小鸟依人、笑不露齿，像谢千寻这样有些男儿性子的姑娘其实并不讨喜。 杜玉无奈地叹气：“我好心教你认字，你却在这嬉闹。这千字文一共一千四百个字，照这个进度，我一个月未必教得完。” 谢千寻想说其实她不认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现在认的字也差不多够了，可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 “什么是嫉呢？”她问。 “嫉有很多种。”杜玉想，“当你十分羡慕一个人，希望得到她拥有的某种东西时，这种感情就近乎嫉了。或者说，嗯……我举个例子，你小时有过玩具吗？” “有。是一把匕首，开过锋，很锐利，割开人的手腕和切纸一样轻松。”她平静地说出很恐怖的话语。谢千寻并非故意的，她只是如实叙述，当初她小时候收到的第一个礼物便是来自娘亲的匕首，第二天出任务时，长老们便让她去割开一个叛徒的手腕。她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了，好像是茫然、呆滞的，往后许多个日日夜夜，那个叛徒的哀嚎声都会在梦境中响起，直到她彻底麻木。 杜玉看着她那平静的模样，忍不住抱住了她。 谢千寻没有抵抗。 忽然，他感到下巴一热，是谢千寻又用手把墨渍抹到他的下巴上了。谢千寻对自己的经历毫不在意，她嘻嘻笑着：“这下你脸上全是黑的了，看你娘子还喜欢你不。” 杜玉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再逼迫谢千寻继续练字，而是手指捏了捏毛笔笔尖，然后伸手点向谢千寻的鼻头。谢千寻及时后仰，躲开杜玉的突袭，还未自鸣得意，就因失去平衡仰倒在蒲团上，杜玉也被她带得一并倒去。 二人面对面，大腿因为别扭的姿势而交缠在一起，让他们一时挣脱不开。杜玉看到谢千寻咽下口水的动作，看到她领口上绣的“杜玉”二字，他忽然迷糊了，他与谢千寻是不是过于亲密了？ 起初，他只是出于愧疚想向谢千寻道歉，后来得知了她在化生毒宗的待遇，便自然而然萌生出帮助她的想法。但是，谢千寻是怎么想的呢？他们就像莲子镇外常见的黄儿鸟，雄鸟叫一声，雌鸟便应一声，一唱一和，夏夜里最是聒噪。 谢千寻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杜玉，脸上没有丝毫小女儿的羞态，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杜玉，我知道什么嫉妒了。” “什么？” “我娘亲一个是个经常嫉妒的人。她老是说，她要是早一点出生就好了，早一点出生，就能早一点认识我爹。” “你爹娘很恩爱吗？” “我娘应当是爱我爹的，但我爹当时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啊，那他们最后怎么走到一起的？” “也许他们没有走到一起也说不定。所以她才会这么喜欢嫉妒别人。”谢千寻露齿一笑，这番话让杜玉摸不着头脑。 她爹娘没有走到一起，那她是怎么生出来的？这姑娘学字学糊涂了吗？ 她忽然蹬了一脚，将杜玉踢开，力道并不大：“……明天还来吗？” “当然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我上午都会来画舫。” “那你下午呢？要去陪你夫人吗？” 说话时，谢千寻站起身子，弯腰走到甲板上，她坐在日光下，手掌插入江面，感受着江水的波动。 “下午我有其他事。”杜玉来京都的目的是救师叔，他要搜集信息，找出一个最优方案。 谢千寻微微垂着眼帘，好像在看江面下游动的细丁鱼：“那你去陪她吧，毕竟她是你的娘子。” （今日五更已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