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七月初二。小杜道长和李氏小姐的订婚宴赶在立秋前开始了，杜氏和李氏是莲子镇上最大的两家地主，这镇子上一半的田地都是他们的，这订婚宴自然办得喜气洋洋、盛大热闹。对杜家来说，是暌别八年的小儿子认祖归宗；对李家来说，是迟迟未嫁的女儿寻得良家。所以哪怕只是订婚宴，这两家都恨不得整个莲子镇都知道。 每桌十六个菜，圆桌铺满了莲子镇的整条主道，镇上的任何人都可以享用宴席。道路上人围着人，脚踩着脚，连行脚货郎也挤不进去，干脆放下货担，扯起袖子找个有空位的桌子大快朵颐。 杜府内尤为热闹，杜老太爷被敬了一杯又一倍酒，各种祝词听得他牙齿都快笑掉了。杜瑶坐在门房边，在下人的帮助下记着宾客的份子，在镇子上，这种人情往来通常要记两三代人，杜玉瞥了一眼，那长条形的簿子上甚至都记了谁谁的爷爷在杜家哪次宴席上偷拿了两个鸡蛋。 其实按照惯例，定亲只需杜玉送上红绿书纸，又由李清雅奉还文定，之后在李家吃过一顿茶、饭，便算是定下婚事，只等择日成亲了。这婚宴办得如此盛大，倒是让杜玉不太适应，他听着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镇人向他祝贺，他的脸都笑僵了。不适应的不止有他，还有来自大城市的大小姐——曹竹秋，她倒不是瞧不上这里的婚宴，而是怀疑起杜玉的话来。 “杜玉，这样真能练武？”她问。 杜玉摇了摇杯中茶水：“当然。练武先练心，练成平常心，生活中处处都是武。” “那你现在也在练？” “嗯哼。” “我总觉着你是在诓我。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曹竹秋半信半疑。 杜玉觉得时机成熟了：“这样吧，你反正也无门无派，不如就当无涯门的一名记名弟子，我好向你传授更多机密。”有个什么机密？无涯门就没有什么绝世武功，或者说，压根就不是一个武学门派。 就在曹竹秋思考时，杜玉看到门前一道倩影。他看到那身影的一瞬间就放下手中茶杯，也顾不上曹竹秋答应与否，三步作两步地迎上去：“清雅，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该在李府么？”李清雅今日施了粉黛，瞧起来可人极了，她眼眸亮亮，笑容弯弯：“我怕你这呆子应付不来这种事。你可是仙家的小道士，这些凡尘俗事还是我来帮你罢。” 她嘴上说的仙家只是调侃，但杜玉却知道无涯门倒真是仙家。他想着找个机会告诉李清雅无涯门的真相。 这两个人相见，下意识地挨在一起，还没成亲，二人一见面就形影不离。杜玉左右看了眼，发现除了曹小姐没人在看他，便悄摸摸地牵住了未婚妻的小手，李清雅吓了一跳，轻轻地掐了他的手指一下：“呆子，越来越不正经了。”杜玉也无辜，他只是想牵住自家未婚妻的手，哪里算不正经。 李清雅进门后，被杜玉遣去照看她的小师妹公孙若也走了进来。小师妹看起来有些紧张，兴许是人多，兴许是心里藏了别的什么想法。 李清雅戳了戳杜玉的腰子：“你家师妹今天魂不守舍的，你既然害了人家小姑娘，就多去照顾一下，我们的日子还长久着呢。”杜玉略显意外：“你不生气吗？” “你本来就是男儿家，还是杜府最得宠的小少爷，我小时候就听爹娘说过，你以后少不得纳妾，还叫我多学学三从四德。” “你学了吗？” 李清雅噗呲一笑：“当然没学。我只是看那小丫头可怜得紧。我说这些，是宽慰你，不用顾此失彼，为了我忽视了其他人的感受。我眼里那个呆子，虽然愣愣的，但却不是一个教别人失望的人。” 杜玉觉得在人情世故上，自己甚至师叔都远不如独自操持了那么多年米铺的李清雅。有时候武功高未必是好事，特别是少年成名，像师叔、师尊、杜玉这种年纪轻轻就有高强武功的，在某些方面恐怕早早地停止了成长。 “我去向爷爷请安，你去照顾点公孙小丫头，她现在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你。” 杜玉往公孙若的地方走了几步，听得耳边有跟随声，回头一看，发现曹小姐还跟着他。杜玉稍显无语：“曹小姐，你不去修平常心，跟着我作甚？” “我要看看你平时修行的方方面面。”曹小姐认真地说，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正儿八经地在追求武道。她现在都还有些怀疑，像杜玉这般年轻这般身手真的是靠每天做这些杂事修出来的吗？无涯门都是这么修炼的吗？公孙若也是这么练出来的？ “师兄！师兄！”公孙若一看到杜玉就连忙跑来。看到她这模样，杜玉明白这丫头其实从来就不归属莲子镇，她在这地方只有杜玉可以依靠。 他一把抱起公孙若：“你怎个又重了？这几日在清雅家吃得不错。” 公孙若急得拿头钻他的肩膀：“我没有，你胡说！” 杜玉连忙求饶，他本想再与小师妹闲聊，可感受到一旁灼灼的目光，便牵过小师妹的手去找杜老太爷。公孙若还一脸疑惑：“师兄，你要牵我去哪里？”虽然嘴上还在问，但身体没有抗拒，任凭杜玉牵着走。杜玉怀疑，要是他要把这小姑娘牵去卖了，公孙若也会乖乖跟上。 他走在路上，忽然感觉踢到了什么，听得一声娇嫩的哎呀声。低头一看，是霄飞练那小丫头蹲在地上，她把不知道哪桌的土豆烧排骨给偷来，蹲在桌子边缘吃独食。杜玉敲了敲她的小脑袋：“一天天就知道吃。” “饿饿……”霄飞练委屈地看着他。 这小狐狸老这么饿也不是办法，婆婆说过小八在人世吃不到足够的灵气，所以才会饿，那要哪里给她找灵气呢？杜玉想了想，好像自己身上有，那要怎么喂给她呢？总不能也双修吧？杜玉看见霄飞练那不谙世事的幼稚模样，打了个寒颤，连忙把那荒诞的念头驱出脑海。 “师兄，你到底带我去哪嘛？”公孙若声音小小的，嗲嗲的，随着越来越多人注意到她和师兄牵着的手，她的头也埋得越来越低。以前若是和师兄牵着手，她能骄傲得和斗胜的公鸡似的，可如今不知怎的，和杜玉敞开心扉后，反倒变得瞻前顾后、羞涩难言了。 “我带你去见爷爷，请爷爷给你叔叔写信求亲。”杜玉刚说完，便见公孙若猛地挣脱。 “师妹！” “下、下次再说啦！”公孙若头也不回地跑了。 “啧啧啧。”曹小姐不断摇头，“啧啧啧。” 杜玉无奈地看她：“你啧什么。” “啧啧啧。”曹小姐还是摇头，“啧啧啧。” 杜玉语气略显嫌弃：“这也是修行的一环！” “啧啧啧。” 杜玉无奈，看见小师妹钻到后院，估计是去他的房间躲着去了，想了想，没跟去，毕竟曹竹秋现在还跟着他，他和师妹去房间里私会也不方便。想到这，杜玉后悔起来，早知道当初不给曹小姐说那些话了，害的他这么多天和师妹、清雅亲近都束手束脚的。 杜玉看着曹竹秋那玩味的表情，想到了两个月前，曹小姐打上莲子镇的那天…… “叫无涯门杜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