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九年前。叶霜月搬到寻仙山隐居已有七十余年，她过着林栖谷隐、漱流枕石的平淡生活。偶然一日她得知山脚下的莲子镇已然有人将她称为神仙，她便想着换个地方生活了。 她选择寻仙山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是当年杜鹃道人带着她和冷星生活的地方。 杜鹃道人死后，她和妹妹一路北上，到京都讨要师傅的骨灰，无果。那之后，叶冷星性情大变，本来已经有了长进的玄法一夜之间倒退，成了纯粹的杀法。 由玄入杀易，由杀入玄难。要想修玄，同天地造化、享无尽之寿，需先历经磨难，入世再出世，所以杜鹃道人特意将《玄杀道德法》正运为玄，逆运为杀的秘密告诉了二人，就是想考验二人。当年无论是叶霜月自己还是妹妹，都是天资聪颖，由杀入玄，也许是因为姑娘家的欲望并不强烈，所以没有被杀法带来的力量冲昏头脑。 之后一段时间，她为了劝冷星回头是岸，一直追寻着叶冷星的足迹，从梁国之北到南海，走遍了天下角落。姐妹二人之间的分歧在这长期的追觅过程中非但没有被化解，反倒愈演愈烈，直至最后二人甚至反目成仇。 叶冷星为了报复梁国，大造杀孽。叶霜月便一路追寻着她，同时兼当大夫，行医治病，为遭受叶冷星苦难的普通人尽心尽力。等叶霜月回头，她才惊讶地发现那么多人追随着她，尊她为救世普慈菩萨。他们自发地穿上白衣，尊她为神圣，传播她的话语，宣扬她的精神，维护她的权威。叶霜月也从未在意过，她只是默默地继续跟随妹妹的脚步。 她的追随者在经过黑土山边的永和郡时，被当地官员认为是民间贼党。在叶霜月得到这个消息时，那个由难民、老人、孩子组成的新教团已经轻而易举地被剿灭了。她还听说剿匪当日，永和郡全民皆兵，一个贼首可换五百文钱，等到剿匪结束，满地都是无头尸体。 叶冷星嘲笑她迂腐，说这个天下早已无可救药，她大可直接找个地方隐居，别干扰自家妹妹以杀止乱。叶霜月经此一事大受打击，她转道去了永和郡，从一家布商手中赎回了在剿匪中幸存下的八岁女童。 这之后，她和妹妹分道扬镳，双方不再有任何往来。她带着那女童就在永和郡内一偏僻的“小南山”隐居。她决定潜心修玄，早日修炼到和杜鹃道人一般境界。可修玄想要大成谈何容易？玄法要求心思澄净，不以物喜不以己。她隐居了三十年，也堪不破爱、欲、仇三大关，未经爱欲仇，如何得过大关？ 当她从逃避现实般的苦修中回过神时，才发现当年的女童已经嫁做人妇，在村子里当上了一名勤劳质朴的村妇。她明明劝过她拜入她门，修得长生法，连叶霜月自己也记不清那女孩是怎么回答的，她终于是拒绝了，只是在离开前向叶霜月磕了九个头。当叶霜月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成了行将就木的老妪，呆呆地坐在村头，等到着岁月将她吞噬得一干二净。 老妪见到在夕阳中向她走来的，依旧年轻貌美的叶霜月，发出了几声抽噎声，然后跪在地上想向她磕头，嘴里念的是含糊不清的“救世普慈菩萨”。那一刻，叶霜月心中如遭雷击，她意识到她终于是无法体验正常人该有的爱、欲、仇，漫长的寿命会冲淡她与凡人间脆弱的联系，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和她有往来的人一个个老死在她面前，无能为力。 她这辈子都无法玄法大成了。 叶霜月站在村子外，遥遥地看着那老妪下葬，一群涂着白面的孩子吹着唢呐在一旁奏鸣，她的四个儿女，十几个孙子围在墓前哭泣。她不记得当时自己心境如何，只记得当她再听到叶冷星杀戮无度的消息时，已经心如止水，再难起波澜了。她从此下定决心，不要再对凡人生出多余的情感，以免自己徒增悲伤。 之后她离开了小南山，一路来到花山——当时的花山还没有被赐名寻仙山，那是后来一个小郡主在山中迷路，被她的坐骑白鹿给引出山外，才得名寻仙山。 在花山住下后，她便不再过问世事，只是偶尔会在大灾大病时下山帮一把。春去秋来，花山更名寻仙山，莲子镇换了两代人，就在叶霜月觉得时候离开，换个地方隐居时，杜家的杜笙抱着他那中毒的儿子跪在她面前，手里还托着一枚颜色深绿的玉佩。他从蛛丝马迹中猜出了叶霜月是当年杜鹃道人的传人，而杜鹃道人又是杜家的先祖，他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带上杜鹃道人离家前的玉佩，希望唤醒叶霜月的念旧之情。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叶霜月看到那枚玉佩，精神恍惚了一瞬，她接过意识模糊的杜玉，抱在怀里，看他眉目，居然和杜鹃道人有几分相似。 要不，就收养他吧。这个念头无端冒出。也许是为了报答杜鹃道人的恩情，也许是出于怜悯同情，也许是对漫长寂寞的恐惧，她最终答应了杜笙，将杜玉留在门内。 她怕当年的故事再一次上演，她便在杜玉不知情的情况下教导了他《玄杀道德法》，而且只教玄，不教杀，就是希望他快速入门玄法，免得百年后老死在她面前。她希望杜玉活得久一点，越久越好。不求他这辈子功成名就，只希望他寿元无穷，平安福乐。 杜玉默默听着师尊的叙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师尊说她过去的故事。他没想到师尊的前半生如此波澜壮阔，没想到他能拜入无涯门背后居然有这么多故事。 叶霜月摸着杜玉的脑袋：“为师有错，我不敢冒险让你接触杀法，就是怕你男孩家喜武好功，只求杀不求玄。你又不像冷星那样有玄法的底子保她青春长生，你若是陷入杀法的漩涡中，寿命便和凡人无异了。为师应该对你多一点信心，多一点就好……” “若是冷星不来，你日夜清心静修，玄法应当稳定向前，以你的天赋，五年内定能入那长寿之境……若是冷星不来……”师尊语气中尽是自责与懊悔。 原来师叔想方设法让他修杀法，是这个缘故……亏得杜玉自以为她们姐妹和好如初了，原来从一开始二人就还是针锋相对。为了让师尊悔恨难过，师叔宁愿牺牲自己的贞洁，也要逼迫杜玉修杀法放弃玄法，就是为了百年之后看到师尊悲痛欲绝的模样。 叶冷星从来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师叔，她从始至终都是那个目中无人、玩弄人命的天下第一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