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脚步要如在地上生根！”
“出拳不要只用内力，用你的腰、背发力！”
“打斗时不要东张西望！”
叶冷星单手负在身后，仅用一根手指与他切磋。与叶霜月那谆谆善诱的教导不同，叶冷星教学风格严厉，注重实战。
杜玉变拳为爪，试图碰到师叔的衣角，可叶冷星随手一点，点在他中指指节，他整条右手便倏然一麻，失去战力。至此，杜玉终于泄了气，从他向师叔学武已有近月余，可他却连师叔的衣角都摸不到。
他原地端坐调养内功，将杀法带来的副作用缓缓压下。
叶冷星这才给出评价：“杜玉，你武功学得快，但实战太糟糕！变招出招都是直来直去，被人一眼就看穿。我并非说正大堂皇不好，而是在你这个阶段，须得学会一些技巧才有资格走正大堂皇的路线。就像你变拳为掌，你哪里需要停顿一下？在侧身时便可借机变招，打我个措手不及。”
杜玉认真记下：“师叔我知道了！”
叶冷星本来还想批评几句，可见杜玉如此乖巧便也不想再打击他了，这小子正儿八经学武才一个月，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非常优秀了。杜玉作为弟子未免太过完美，天赋高，懂事又听话，她算是理解姐姐为什么这么喜爱她这位师侄了。
当然，如果他不是动不动就“我师尊说……”“师尊她一般……”就好了。
叶冷星坐在藤椅上——顺带一提，这张藤椅是她从叶霜月那顺来的——便大喇喇地将腿一撩：“杜玉师侄，过来给我捏脚。”
杜玉断然拒绝：“我只给师尊捏脚。”
叶冷星头上冒火，这小子每次都这样，一旦牵扯到姐姐，他便将姐姐的事放在第一位考虑。明明她这段日子也是尽心尽力地在教导她，还搭上自己的身子，怎么在这小子眼里就是始终不如姐姐呢？
师傅当年也是，就是认为她偏不如姐姐，要她以后什么都要听姐姐的。
叶冷星想到以前一些不开心的事，愈发恼火，脱了鞋履蹬了杜玉一脚：“不捏脚就滚，看着心烦。明天不用来了！”
“哦。”杜玉当真起身就走，把叶冷星都气笑了。她不知道这木头是怎么和镇子里那个漂亮小姑娘勾搭上的。
杜玉心里有事，巴不得早点结束今天的习武。昨天他就听闻有一队衣着华贵的人马进入莲子镇，足足有四驾马车拉满了奇珍异宝，引得莲子镇一片风波。他还听说那队人是来找一个叫公孙若的人——莲子镇的镇民不知道公孙若是谁，他还能不知道吗？
公孙若是他最近那越来越沉默寡言的师妹。
这个月可能是杜玉自捡回师妹来，和她交谈次数最少的一个月。他与公孙若见面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公孙若也总是偏过脑袋不再看他，这对曾经无所不谈的师兄妹如今居然形同陌生人。杜玉本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他未曾料想这个冲淡的过程苦不堪言。
杜玉穿过竹林，便见无涯门尼姑庵前宾客盈门，都是些穿着华服的陌生面孔。他正疑惑时，忽然见师尊和一位女官并排走出，那女官嘴上还说：“……多谢叶小姐多年照顾，这些珠宝算是我们的谢礼，请尽快予我们回信，我们这几日会在山下等候。”师尊轻叹一声：“这是自然。”
那女官向叶霜月作揖道别后，便领着尼姑庵前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途径杜玉时她还淡漠地说了声：“让一下。”甚至看都没看杜玉一眼，这群人便声势浩大地走下阶梯。
杜玉心中泛起一阵不安，这是多年来的安定感被打破的不适。他快步走上前：“师尊，他们是谁？”经过院子时，能看到一排装得满满的珠宝箱，琳琅满目、堆金迭玉。
叶霜月本来还想教育杜玉不要再去找冷星，此时也没了心情：“是齐国使者。”
“齐国使者？”杜玉一时无言，“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是来寻亲的。”叶霜月看了杜玉一眼，“当年我就同你说过，若儿自有她的归宿，现在她的归宿已然到来了。”
杜玉四处张望：“师妹呢？”
“她刚刚同那些人谈过，此时正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决定是去是留。”叶霜月说得轻易，但杜玉却忽然炸了毛。
“师妹要去齐国？还回来吗？”他突然觉得时间冲淡不了一切。他可以冠冕堂皇地说让师妹冷静一下，让时间抚平伤口，但当他意识到师妹真的要永远离开时便觉得无法接受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可耻。
叶霜月让他在椅子上坐下，给他添了茶叶：“你可知道齐国的历史？”
杜玉稍稍冷静下来：“自然是记得的，齐国自……”
“不是老掉牙的历史，而是近十年齐国内部的变迁。”叶霜月打断他。
“……不知，请师尊指点。”
“齐国一直是大梁的附属国。说实力，说不定还没有西南行省的实力雄厚。虽是弹丸小国，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国该有的糟心事自然是一件不少。”叶霜月铺垫了许多，免得刺激到杜玉，“齐国上一任皇帝是柴宕，他本是齐国大将军，通过政变上台。可惜得国不正，前年便被旧党推翻，枭首于雀台。而在柴宕之前的齐国皇帝真名叫公孙烈。”
公孙烈……？
杜玉张了张嘴，最终是什么也没说。
“公孙烈于九年前的某天早上，被柴宕带着十二名心腹，在退朝路上被伏杀。柴宕弑君后，便马不停蹄地伪造君命，抓捕皇宫内外的所有公孙氏皇族。当年秋，他迫使齐燕王写出《奉君书》，然后将齐国皇室一并毒害。”
“那女官同我说，皇族只有两人活了下来。一位是被送到大梁当质子的当今齐国国相公孙默，一位是当时因贪玩溜出皇宫的公孙若。”
“而你的师妹，我的弟子，正是那位从柴宕手下逃出生天的齐国小公主。现如今，公孙默忍辱负重大仇得报，自然想将他的侄女，也就是若儿接回齐国，继承大统。”
“所以，所说若儿真去了齐国，大抵是以后不会再回来了。”叶霜月长出一口气，她最受不得别离之苦，当年阻止杜玉收养公孙若也是出于这个考虑。她早就知道，若儿早晚有一天会回家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