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意识到劳拉被暗杀后，我像疯了一样四处寻找凶手。然而，即便动用了亚恩的力量，最终还是没能查出是谁干的。” 亚恩沙德是一个相当大的领地。若是在莱万廷帝国，它的规模和财力足以媲美侯爵领地。 当然，这也意味着亚恩的力量相当强大，但最终没能找到凶手，这背后的含义很简单。 “要么她是在亚恩沙德领地之外，因某种完全无法预料的原因结仇而被暗杀……” “……要么凶手从一开始就有把握不被她的父亲——亚恩发现。” “没错。而且极有可能是后者。毕竟劳拉的父母虽是外来者，但她本人却是从未离开过的本地人。” 如果找不到凶手，至少也要弄清楚劳拉被暗杀的原因。 即使知道劳拉是自己的情人，甚至还有了私生子，但杀害她的理由。 “我大致想到了两点。其一，是因为我身为一个连锤子都没摸过的人类炼金术士，无法与劳拉正式成婚。这在家族看来，或许是个污点。其二，则是继承问题。阿斯特丽德是个能干的女人，很快就在家族中站稳了脚跟，成为女主人。换句话说……她正在像抓老鼠一样，将不属于自己派系的人赶尽杀绝。” 情况十分微妙。 洛坎和阿斯特丽德的儿子斯比德，虽然聪明，但性格软弱。甚至对制造和战斗都没有太大兴趣。 虽然他的模样与矮人相去甚远……但矮人也不尽相同。偶尔也会冒出像斯比德这样的异类。 问题在于，他不是别人，正是雅尔的儿子。 若是在其他国家，斯比德或许能成为一位不错的领主。但尼达瓦利尔所期望的领袖并非如此。 骁勇善战的勇士，以及技艺精湛、令人敬仰的匠人。唯有这两者才能在尼达瓦利尔备受尊崇。 正因如此，虽然并未公开，但知情者的目光自然会投向菲——这个众所周知的私生子。 虽是混血，却继承了矮人的血脉。更何况，他是大师洛坎与实力非凡的劳拉之子，尽管两人专长不同。 “我能成为大师，是因为将锻造技术与镶嵌工艺相结合。正因如此，才能制作出堪比魔导具的特殊装备。如果菲也能做到这一点，你觉得如何？” 独自炼制合金，并通过锻造打造出特殊武器的混合型工匠……那么，亚恩沙德家族将成为世代培养出大师的家族。 即便不是这样，洛坎的心依然向着劳拉，所以菲也并非没有机会。 嗯……虽然多少有些自我安慰的成分，但说到底，继承权之争不就是一场自我安慰的较量吗？ 长子众多，却备受父亲宠爱的私生子。 传统而又经典的对立格局啊。 …老实说，站在我的立场上，这理由多少有些荒唐，但种族之间的思维方式差异大概就是如此吧。 在重视血脉和子嗣的莱万廷帝国，人们会觉得正室所生的儿子怎么能和私生女相提并论，简直不可理喻。 若是阿尔夫海姆，则会以谁更受世界树的眷顾来评判。 至于克拉西乌斯，他们大概会直接问谁更强，然后让两人打到其中一方死去为止。 对矮人而言，这确实是件大事。至少足以让洛坎下定决心了。 “想到这里，菲能够活下来简直就像是个奇迹。无论是因为家族的污点，还是为了防止继承人之争，那个凶手原本是打算连菲也一并杀掉的吧。虽然劳拉拼死抵抗，但终究没能成功。……所以我觉得，不能再这样放任不管了。” 从那天起，洛坎召集了家臣和长老们，宣布菲已经不再受他的庇护。 洛坎的声明很简单：无论如何，菲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至少会提供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但如果菲改变主意，也绝不可能成为下一任家主。 当然，这些话从未传到年幼的菲耳中。最终，菲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像透明人一样生活着，直到二十岁那年，不得不离开家族，前往学院。” 后来，他在贫困的生活中苦苦挣扎，直到遇见了我……就这样一直走到了现在。 乍一听似乎是个不错的故事，但听着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洛坎因为说了太多话，似乎有些勉强，再次咳出了带血的痰。我直视着他，开口说道： “有一个问题，可以问您吗？” “咳咳……说吧。” “我明白您察觉到菲前辈可能会被暗杀，所以想方设法阻止。但您的方法是不是有些问题？那种情况下，应该安排护卫，准备防身装备才对，何必毁掉他的人生，让他连被触碰的机会都没有呢？” “…….” 面对我的指责，洛坎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呃啊！” 伊莉丝本想给艾丽莎安排一个精灵护卫，却不料被告发，遭受了魔法反噬，痛苦地捂住胸口……不过现在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抱着听听对方会如何辩解的想法，她冷冷地盯着洛坎。没过多久，洛坎缓缓开口了。 “……我很害怕。” 他的目光微微转向菲，脸上写满了懊悔与自责。 “我已经失败过一次，没能保护好劳拉。如果再失去菲呢？一想到这个，我就害怕得无法承受。那时的我，是个连一点风险都不敢承担的懦夫。” “那是……” “是啊，我知道。因为我的不自信，给菲带来了巨大的伤害……虽然我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但那时已经太迟了。” 菲早已关上了心门，只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够离开这座宅邸。 “事已至此，我认为只能坚持现在的做法直到最后。那是最好的选择，只要还活着，就能在远方重新开始，如果是菲的话，一定能过得很好……我曾这样想过。”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不……是我想错了，父亲。我……我竟然……！” 一直沉默倾听的菲似乎情绪激动，提高了声音，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只是喘着粗气。 在H&A中看到菲未来的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菲没有下一次机会了。不想与亚恩沙德家族起冲突的学生们对菲视而不见，因此菲在学院里也是孤身一人。 没有一件事顺心，身边也没有人安慰她。 自从母亲去世后，菲一直是一个人。比起眼前的饥饿和屈辱，更让她痛苦的是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这一切都是足以击垮菲内心的重重磨难…… 最终，没有得到任何人帮助的菲选择了自我了断。 不，这不能称之为选择。 是整个世界将菲逼向了死亡，菲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当然，这只是我不在时的未来。是尚未发生，也不会让它发生的事。 所以我知道菲不会自杀...但为何突然想起初次缠绵时的记忆呢。 菲曾哀求我，愿献出身体与心灵、灵魂与未来、一切的一切，只求我认可她、爱她。 说是等价交换，却是一场多么不公平的交易。但对菲而言，想必是刻骨铭心的渴望吧。 但如今，菲的身边有我。 我默默将手搭上她的肩，菲反射性地复上自己的手。 似乎有些帮助，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菲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背，抬起头来。 凌乱的刘海依旧遮住了半边脸，但那双眼睛却透出清澈的光芒。 那是一个活在当下、而非过去的人的眼神。 “我明白父亲的想法。虽然方式不对，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菲。” “可即便如此，我的记忆也不会消失。那些事不会变得从未发生过。” “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所以我本打算直到死都不说的……” “你是觉得，只要有后辈在，无论我被谁盯上都能安然无恙，是吗？” “……没错。我本想着再也不要见你，可到了临死之际，却又想见你一面。” 洛坎虽然将菲的身影尽收眼底，却始终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看到他这副模样，菲轻轻点了点头。 “我理解。” “你说什么…？” “我无法原谅父亲。也不想原谅。……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因为我也有了喜欢的人，听到那个人陷入危险的消息时，心脏也会猛地一沉。如果是为后辈着想，我大概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吧。” 说完，菲抓住我搭在她肩上的手，与我十指相扣。 仿佛在说绝不会再放手一般，菲紧紧握住我的手，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弧线。 “到此为止吧。我不打算和父亲重修旧好，但也不会再恨他了。” 所以，你也不必再自责了。 领会到其中深意的洛坎，眼中泛起干涩的泪光。 “啊。啊啊…！” 菲瞥了洛坎一眼，随即转过头去。 “…走吧，后辈。该说的、该听的，都已经结束了。” “一起走吧。” 菲为自己的过去画上了句号。既然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明天一早出发便是。 她始终没有松开紧握的手，转身背对着洛坎。 “阿斯特丽德夫人召唤了邪神的军队！！” “该死。” 明明说了明天走，结果今天凌晨就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