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笼罩视野的黑光。 强烈的光芒让眼睛短暂地闭上又睁开，那里出现了巨龙的剖面。 阿奇达卡哈的右前爪和后腿全被斩断。它似乎是在剖面之间卡住的样子，躲过了冲锋。 即便是阿奇达卡哈，受到如此重创，短时间内也难以自如行动。即便考虑到它确实被击中了，这威力也过于惊人了。我很清楚其中的缘由。 塔拉是为了保护我，而那把短剑也回应了她的心意。 ……即使她知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阿奇达卡哈庞大的身躯掠过，将花园掀翻。塔拉的身躯如同从天空飘落的蓝色花瓣般无力坠落。 哐当。 短剑落地的声音传来，但此刻那已无关紧要。 “塔拉！！！” 我刚刚恢复行动的身体猛地扑出，接住了倒下的塔拉。 怀中的重量轻得不像是一个人的身躯。而且，就在这一瞬间，她似乎变得更轻了。 我本能地察觉到，塔拉体内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流失。 就在我焦急地想要做些什么时，塔拉的嘴唇微启，传来略带疲惫的声音。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什么怎么会！我明明警告过你！这把匕首若由他人使用，其威力会以反噬的形式作用在使用者身上！” 此刻涌上心头的愤怒，究竟是针对关键时刻动弹不得的自己，还是针对不听劝告的塔拉？ 唯一确定的是，仅凭情绪无法改变任何事。 我从储物空间中取出所有药剂，一股脑地倒在塔拉身上。然而，什么也没有改变。 仿佛塔拉的死亡已成定局。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愿放弃，再次拿出药水，塔拉缓缓摇了摇头。接着，她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如果是扬德尔的话，能知道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吗？” “…你说什么出错了？” 我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塔拉的表情这才稍微放松下来。仿佛从一开始，她需要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说的是我的人生。你知道吗？这座花园里盛开的蓝色百合的花语是…” “纯洁与奉献。我听卡拉说过，所以知道。还有它如何成为林德哈特的象征之花。” “…那就好。如果要从头解释的话，我恐怕时间有点不够。” 塔拉点了点头，环顾四周。阿奇达卡哈那蠕动着再生的庞大身躯，以及散落四周的花瓣残骸。 她苦笑了一下，曾经如此美丽的花园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说实话，我也想像这百合花一样，像小时候听过的诗祖故事里那样，只为一个人绽放。……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是……” 在死亡临近之际吐露的真心。想到塔拉因为没能遇见我而经历了种种磨难，这番话的分量格外沉重。 那是一个朴素却无法实现的梦想。如今连实现的机会都没有了，想到这里，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塔拉反而安慰起我来。 “啊，对不起。因为我让你为难了吧？不仅突然发疯，还说了这么多让你困扰的话。我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呢。” “不，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为什么？是因为我和卡拉长得一模一样吗？” “…….” 看着我无言以对的样子，塔拉轻轻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所以请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我是什么表情？” “一副愧疚到想死的表情。” 究竟是在为什么感到愧疚呢？是因为放下短剑导致局势恶化而感到愧疚？还是因为无法将塔拉单纯视为塔拉而感到愧疚？ 都不是。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这是一种未能察觉的歉意。 无论如何，对我来说最熟悉的卡拉，就是《H&A》里的卡拉。也就是眼前这位塔拉。 她是被世界洪流所牺牲，在无尽的憎恨中重生的女子。而这样的塔拉，却为了我甘愿牺牲自己。 放弃奔向毁灭的脚步，放下所有的愤怒去拯救他人，这绝非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也不是对任何人都能做的事。 正因为我曾多次为我的女人赌上性命，所以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塔拉大概是…… 思绪至此，我的脑袋一时混乱起来。或许是察觉到我突然的沉默，塔拉有些不安地开口了。 “如果真觉得抱歉的话，能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吗？” “你这么说，听起来我好像快死了一样。等海伦娜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这就是我的终点了。” “再、再坚持一下！如果是索拉丽的话，至少能带你去光明教团的天国！虽然不能永远停留，但在那里的话……” “扬德尔。我有卡拉·林德哈特的记忆，但没有她的灵魂。” 塔拉以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死亡不过是消失而已，根本不存在什么死后世界。” “…啊。” 塔拉终究只是将另一个世界线的记忆输入到卡拉复制体中的存在。严格来说，与高度自动化的魔像并无区别。 她太像人类了，以至于我没有察觉。不，实际上塔拉就是人类。 她会痛苦，会烦恼，但有时也会开怀大笑。 最重要的是，她懂得爱，会憧憬未来。 这样的存在，若不是人类，又该称之为何物？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 然而，即便如此，现在也确实是塔拉真正意义上的最后时刻了。这一点不会改变。 看着我不知所措的样子，塔拉开口说道，仿佛要交给我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扬德尔，现在能答应我的请求吗？” “什么事？尽管说。” “请您亲手杀死我吧。” “…….” 塔拉露出温柔的微笑，像是在安抚惊慌失措的我。 “您不是已经杀过我一次了吗？不会太难的。” 说完，她抬起头，露出白皙的后颈。 “请掐死我吧。慢慢地，但一定要彻底。让我成为你内心最深的伤痕，这样你就能永远记住我了。” “……我做不到。要我亲手杀了你，这种事我做不到。” 正如塔拉所说，我确实永远无法忘记她。我也明白她这番话的含义。但即便是她最后的请求，我也无法答应。 听到我坚决的回答，塔拉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除了这个，我也没有其他请求了……” “虽然我不能亲手给你死亡，但我可以给你别的。” 我伸手探向脚边，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朵蓝色的百合。 这朵花恰好开在我附近，奇迹般地从阿奇达卡哈的攻击中幸存下来，成为唯一一朵完好无损的花。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折断，轻轻插在塔拉的头上。 “啊……” 遥远的过去。重现了曾经在这座宅邸中发生的一幕。深知其含义的塔拉瞪大了双眼。 塔拉依然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但她还是珍重地捧着自己的头，点了点头。 “……谢谢你。这样就足够了。” 塔拉露出了从未见过的羞涩微笑。我也想回以笑容，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不知不觉间，手臂上塔拉的重量变得如纸片般轻盈。仿佛她的存在本身正在从这个世界消失。 意识到时间所剩无几，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远处，卡拉和艾丽莎气喘吁吁地从花园那头跑来。她们大概是听到了骚动，想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塔拉艰难地转过头，对一脸惊愕的卡拉说道。 “这样一来，唯一的竞争对手就消失了。恭喜你。” “我，我……” 塔拉无视卡拉困惑的反应，继续说道。 “如果真的是珍贵的东西，就一定要守护好。……如果我是你，你是我的话，你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 卡拉默默地点了点头。塔拉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全身的力气也随之消散。 呼吸渐渐变得缓慢，身体轻得像被掏空了一样。 终点，终于到来了。 此刻，塔拉是否还在我的怀中，我已无法分辨。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抚我的脸颊。 “啊，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还有一句话，我还没来得及说。” 塔拉的眼中渐渐涌出泪水。我无法理解那泪水的含义，或许永远也无法理解。 “我爱你，远胜于我对这个世界的憎恨。”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塔拉的泪水从未滴落在地。 怀中那微弱的重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闪烁消散的白金色碎片。 我试图抓住那些曾是塔拉的碎片，紧紧抱住，但它们却不断从指缝间溜走。 “啪。” 未能流下的泪水化作一朵凋零的百合。 我拾起那朵依旧美丽的花，咬紧牙关。 这样的结局。 我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