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李老师，你说我能考上D大吗？” 上一次有人问出这个问题，他是怎么回答的？ “能，你想的话，全国第一学府也可以。”年轻的李老师看着同样年轻的女生，给出答案。 彼时他刚研究生毕业，接手了人生第一批学生。 那女生的爱意热忱而赤裸，除了对老师的尊敬，还让他感觉到了如情人一般的倾慕。 经验尚浅的小李老师在这样旷日持久的暧昧里浸泡了三年，甚至还晕乎乎的对两个人的未来抱有期待。 那时他并不知道，老师的魔力总是从开学的第一堂课开始，而在交完高考答卷的那一刻，消失的无声无息。 曾经天真烂漫，发誓永远都会陪着他的那个女孩，再也没有回过头。 社会太大，未来太新鲜，只要往前走了一步，过去种种，便再不值得留恋。 那是李赫被学生教的一课。受益匪浅，一记多年。 “能，你想的话，全国第一学府也可以。”李赫轻轻拍了拍尹夏雨的手臂，示意她放开自己。 有点紧张的女生被她的老师逗笑了，眉眼一下子放松起来，“还北大呢，你说的是北大青鸟吧。” 李赫离开尹夏雨的怀抱，往办公桌走去，“想好了？” “嗯，不出国了。”尹夏雨挤了一个有点谄媚的笑脸，赶在李赫开口前信口胡诌，“我爸说了，我小时候生那病，搞不好到现在还有后遗症，到时候在美国，那个荒无人烟的大农村，他都见不了我最后一面……” “你还有后遗症？你挨揍的时候看着挺精神的啊。” “那是那是，我得撑着点，怕万一我倒下了，到时候你说我讹你。” 李赫被今日格外话多的小奴隶气笑了，连忙喝了口水掩饰。 水杯刚放下，尹夏雨一张脸又凑到了面前，长长的睫毛扇动，直入人心。 “主人，你说我能考上D大么？” “为什么一定要考D大？” 因为离你近。因为离你最近。 “因为…”尹夏雨眼睛一转，“你不知道，D大校园里可好看了，有樱花树，樱花树！” “我知道。”李赫把水杯在桌子上磕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有点严肃。 尹夏雨可怜巴巴的看了会眉眼淡漠的主人，直到给李赫看的有点不耐烦了，于是往桌面上丢了一本高考分数线指南，直接打开自己折好的一页，“就你那个分数，报D大考古吧。” “考古就考古，能上就行！我走了！” 尹夏雨蹦蹦跳跳的离开办公室，迎着早自习的铃声上课去了。 李赫盯了一会她的背影，慢慢的把那本分数线指南翻开。 你知道吗，那些数字就和人生本身一样没意义。 高考倒计时43天，你在为上哪所大学纠结不已，仿佛一个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对吗？对的。 可是，即便得偿所愿，命运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你和我吗？ 时间有的是耐性，现实多的是原因。 你那么爱哭，我怎么忍心你看见所有生活的真相。 我怎么能指望你能明白这些呢。 但，我会保护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尹夏雨高中最后的四十几天过的很平静，她终于打起了比平时多那么一点的精神，也在每次周测成绩以后被李赫训的哇哇大哭。 李赫嘴上说着不管不管，却把整个文综的重点画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还自己讲解起了尹夏雨似乎一辈子都记不住的地理冷暖锋。 她被抱在腿上讲过题，背不出公式打过手心，还被因为名次前进了一点得到了李赫落在额头上的一个吻。 高考那天李赫和一众老师站在门口，为学校所剩不多选择认真高考的学生加油鼓劲，一向面冷心冷的历史老师挂起了淡淡的微笑，拥抱着他三年前迎接来的一个又一个学生。 直到尹夏雨也被圈在熟悉的怀抱里，听到了一句，“我等你出来。” “稳了稳了稳了！”尹夏雨在座位上抖着那本薄薄的高考答案，激动的好像在做某种宗教仪式。 “操，教育局有病吧，今年英语出那么难。我听个听力差点没听死。”同桌一边对答案，一边皱着眉头喝喜茶，“尹姐你爽了？” “爽了爽了爽了。” 得益于她爸给她交费好几年的英语课，加上两个私人老师的功劳苦劳，尹夏雨这种浑水摸鱼的选手，竟然撞大运赶上了一次难出新高的英语试卷，再加上她其他科目考的都非常平均没拖后腿，所以，目前来看在D大这种省重点捞个冷门读，应该不成问题。 她看了一眼手表，马上就要去礼堂参加毕业典礼了，想想回来再当面告诉李赫也不错。 “主人，你猜我考的怎么样？” “你猜你猜～” “你说我到时候读什么专业啊？读历史怎么样？我看历史好像就挺冷门的。” “我到礼堂啦，你说这学校什么审美啊。” “主人主人，你在干嘛，回我嘛。” “我怎么没看见你啊主人。” …… 全体毕业生的长亭外古道边唱的乱七八糟，急于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的小屁孩们故意做出叛逆的样子，来逃避这毕业之际心底里的迷茫和不安。 还有十分钟，大家就要去操场看毕业烟花了。 尹夏雨想了想，艰难的穿越了正在鬼吼鬼叫的人群，准备溜去李赫的办公室。 和礼堂的鸡飞狗跳不同，此时此刻的教学楼一片死寂。只有零星两个房间还亮着灯，从尹夏雨的角度望过去，比一片漆黑其实更有恐怖气氛。 她迈在楼梯上的脚步有点紧张，但还是轻车熟路的快速上了三楼。 “咚咚咚，咚咚咚。” 不好的预感在尹夏雨的心里快速窜升，她握着门把手，用力旋了一下，竟然把门直接打开了。 “主……老师，老师？” 女孩细嫩的嗓音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听来有点怪异，她感觉喉头有点干，摸了两下才摸到墙上的开关。 办公室过分的干净。 李赫常挂着的那件黑色大衣不在右手边。 他古棕色的玻璃茶杯不在饮水机上。 书架呢，笔筒呢，那些没完没了的成绩单呢…… 尹夏雨有点呼吸急促，她慢慢，慢慢踱到了李赫的办公桌旁。 那是她曾经下跪过的地方。 她叼过一只马克笔。 她为李赫换过鞋。 她被李赫安排过三年的课后作业，被李赫画过重点讲过题，半跪着亲过李赫的脚踝，还被打过好几次屁股。 这是她三年以来最熟悉的位置。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觉得眼睛酸涩，内心好像被挖了个口子，往里灌着大片大片凶猛怒号的寒风。 他的办公桌，空了。 安安静静躺在上面的，是一张“解聘证明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