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沙耶小姐，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铃华递出用解毒药草跟野兔肉熬煮的汤，表情阴沉地这么问。 “谢谢，我已经好多了。” 沙耶接过有缺口的木制容器，对着隔着木材也能感受到热度的容器内容物吹气。 从容器中冒出的白色热气随着沙耶的呼吸摇晃、中断，不断重复着。 在临时准备的藏身处躲了三天后的早晨。 沙耶跟铃华一边吃早餐，一边讨论接下来的行动。 …… 从大树家飞出的铃华抱着沙耶，直接冲进聚落周围的树林中。 铃华在树林中着地之后，原本以为会有追兵而保持警戒，但始终没有感受到追兵的气息。 不过，就算追兵来了，我也有自信能立刻察觉并逃离。 问题是必须治疗沙耶。 为此，首先必须确保干净的水和食物。 我躲在树林里，再次往山里移动，幸运地在太阳下山前找到一条有水可以喝的小河，以及被屋主丢弃的破屋。 看来神明还没有抛弃我，让我松了一口气。 破屋虽然破旧，但至少可以遮风避雨。 由于屋内有缺角的木制餐具跟把手脱落的锅子，因此铃华用河水清洗之后，总算让那些东西恢复到可以使用的状态。 至于棉被因为长满霉菌，实在不能让沙耶躺在上面，所以铃华只回收棉被套丢到屋外。 在铃华忙着整理屋内时，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铃华只好用从大树家带出来的物品生火。 沙耶依然睡得十分安稳。 虽然她的呼吸看起来很平稳，但铃华还是担心她会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 而且一想到被留在大树家的美影，铃华就感到心痛不已，眼泪跟呜咽也自然地停不下来。 铃华的风之奇迹一次最多只能搬运两个人类的重量。更不用说美影的体格比铃华壮硕，如果要抱着她飞行，很明显会超出铃华的极限。 当然，铃华其实很想一次把所有人都带走，但在那种状况下，她不得不先带走沙耶。 要是她因为犹豫或个人感情而做出错误的选择，所有人就会全灭。 不过现在又出现新的问题。 铃华不会使用治愈术。 虽然铃华不擅长治疗他人，但也不擅长治疗自己。虽然她能比一般人更快治好轻微的伤势，但反过来说，她的能力也就仅止于此。 说起来，铃华原本就不擅长治愈的基础，也就是身体强化，几乎都是靠风之力来提升运动能力。 因此为了照顾不知何时会醒来的沙耶，铃华必须一直守在沙耶身边。 夜鸟的叫声与河川的流水声混杂着铃华的哭声，在破屋中空虚回荡。 “铃……华……？” 铃华抬起头，看到躺在地上的沙耶正用失焦的双眼望着自己。 “沙、沙耶小姐。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会醒……” 铃华让摇摇晃晃起身的沙耶喝下水，确认她的身体状况。 虽然手脚还有些麻痹跟倦怠感，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问题。 总算能暂时放心的铃华，陪着再度睡着的沙耶一起进入浅眠。 隔天早上，铃华开始慢慢整顿生活环境，还抓了药草跟野兔补充营养。 沙耶也利用自己的灵力解毒，到了第二天晚上，已经完全恢复精神。 …… “最优先事项是救出美影。” 沙耶跟铃华面对面喝着差不多喝腻的汤，表情严肃地讨论。 “是的，只是问题在于……” “她被带到哪里去了。” 铃华默默点头。 其实沙耶已经猜到美影被带到什么地方。 在大树家的战斗中，铃华看到美影的黄金斗篷底下，腰部附近有刺青。 那刺青看起来像是植物的藤蔓，也像是生物的触手，给人十分诡异的感觉。 那是沙耶等人前往的痴耻性国的印记。 从黄金说要将美影献给女王的发言来看，黄金十之八九是痴耻性国的间谍。 这么一来，美影现在肯定是在痴耻性国女王的身边，而且恐怕是性灵王的身边。 要救回美影恐怕没那么容易。 首先，关于痴耻性国的情报实在太少。 虽然大致上能从口耳相传的情报推断出大致位置，但地图上并没有记载那个地方。 就算继续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恐怕也得不到任何收获。 “没办法了。” 在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沙耶得出一个结论。 “你、你打算怎么做？” 铃华不安地问道。 “我们先回去一趟，把事情问清楚。如果要准备的话，今晚怎么样？” 听到沙耶的提议，铃华先是看着右上方，似乎在考虑什么，但最后还是用比刚才开朗一些的表情说：“也好。” …… 外婆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其实她很想隆重地吊祭外婆，然而整个聚落都对惹恼痴羞性国的“大树家”非常冷淡。 （至今都是多亏有外婆，我们才能过着安稳的生活……这种对待就是我们的回报吗……） 二叶对着中庭那棵大柿子树下，只用石头堆成的简朴坟墓双手合十。 自从母亲过世后，四人每天都在大房间吃饭，从那时起就几乎没整理过，光看那里的话，就算被误认为废屋也不奇怪。 只有入口附近的几块榻榻米是新的。 （我现在还不想进去那里。） 从几天前的事件后就闷闷不乐的妹妹三花，想必也是同样的心情。 在这个天气总是不好的地方，有不少旅人在位于道路正中央的这个聚落躲雨。 欺骗那些人，把他们交给那些家伙的报应，或许现在才降临到自己身上。 “姐姐……母亲大人……外婆……我今后该怎么办……” 就算对着堆起来的石块喃喃自语，也得不到答案。 咕噜噜。 在这种状态下，身体还是拼命求生。 二叶摇摇晃晃地站起，无奈地准备午餐。 …… “三花，饭煮好了哦……” 后方的仓库没有回应。 三花似乎不想待在家里，开始窝在后方的仓库里。 仓库是个阳光照不太进来，充满灰尘的地方，光是待在里面，心情就会越来越低落吧。 （能不能想办法让她出来呢……） 三花无视姐姐的担心，坚决不肯现身。 “我放在这里咯。” 二叶将放在托盘上的餐点轻轻放在门前。 餐点总是到晚上就会消失，所以三花肯定还活着。 自己现在完全帮不上三花任何忙。 不，自己也没有余力帮她。 要是能马上发狂，踢破眼前的门，不知道该有多轻松。 然后，抓住只有自己扮演悲剧女主角的妹妹…… （啊！不行不行，我在想什么啊！三花也很痛苦，会闷闷不乐也是没办法的事……） 二叶放松握得太用力而瘀血的手。 她深深叹了口气，像是要鼓舞自己似地用力拍了拍双颊，接着走向道场。 ……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 我专心地活动身体，回过神来，周遭的景色已经融入黑暗之中，看不见了。 虽然从那时开始就没有练习，但活动身体果然很舒服。 她忘却时间努力练习，仿佛要吹散阴暗的心情。 “呼～～……” 差不多该收工准备晚餐了。 虽然已经很晚，但没有人有资格抱怨。。 黑夜中隐约残留着白色的热气，二叶在连接道场与本殿的飞石上蹦蹦跳跳地走着。 “嗯？” 二叶突然停下脚步。 眼前的景色有些不对劲。 杳无人烟的本殿。 融入黑暗的庭院树木。 从云层缝隙间洒落的月光。 飞石上映出的两人影子。 “！！？？” 她瞬间回头确认后方，但那里没有任何人。 冷汗滑过脸颊，聚集在下巴前端。 （是错觉吗……？） 是因为太累。 最近的环境变化让她看见了看不见的东西。 她勉强说服自己，转身准备回到本殿，但有个坚硬的物体抵住她的背，让她停下动作。 “几天不见了，二叶。你是不是瘦了一点？” …… 几米外的黑暗中，庭院的草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被某样东西抵住背部的二叶一动也不动，取而代之只有嘴巴在动，与后方的人物进行接触。 “沙耶小姐，您没事吗……” 背后的物体更加用力地压在身上。 或许选择的话语有误，但这是她发自内心的话语。 “托你们的福呢。” 那不是以前对二叶倾诉爱意的温柔声音。 现在是混杂讽刺、愤怒与寂寞，融化成一团的声音。 “我有事想问你们。” “……我知道。我们会把我们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沙耶没有回应。 “所以，可以先请你们放下武器吗？我们不会做出任何抵抗。” “……你觉得我们值得信任吗？” 得到理所当然的指摘。 “我想、没办法……如果担心的话，要绑住我们的手脚也没关系。而且，就算我们抵抗，也绝对赢不了沙耶小姐你们……如果抵抗的话，到时候请不用客气，杀了我们也没关系。” 精神似乎极度衰弱，二叶的声音没有以前的活力。 而且，看起来也像是希望说出一切后获得解放。 （是打算忏悔吗……） 沙耶静静地放下枪。 缓缓转过头的二叶，露出自虐的笑容。 “谢谢……在这里或许会被别人听见，到里面说吧……” 两道影子开始在飞石上方朝本殿移动。 …… 沙耶他们的预测是正确的。 黄金似乎是痴耻性国的战斗员兼驯兽师，从周边的聚落回收要献给女王的供品，带回自己的性域。 聚落的人们提供供品，相对的，自己的人身安全也受到保障。 这附近规模最大的聚落曾经反抗前来回收供品的驯兽师一行人，但不仅没能解决对方，还被对方报复，不到一天就毁灭了。 为了杀鸡儆猴，他们将主谋集团凄惨处刑的模样展示给其他聚落的人看，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反抗了。 从那时开始，散布在痴耻性国周围的聚落，就把前来投宿的旅人当成肥羊，交给驯兽师。 “也就是说，只要在这里等，那家伙就会再来了吗？” 站在客房榻榻米上的沙耶这么问道。 那家伙指的是黄金。 “……有点，不一样。” 在沙耶面前跪坐的二叶回答。接着，她开始在知道的范围内说明黄金前来猎取猎物的系统。 “把旅人交给对方的时候，聚落会敲钟，敲的钟声数量就等于人数。” 是那个声音吗？沙耶想起在大树家迎接早晨时的事。 “只要一大清早敲响那个钟，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就会有人过来……那个茶只要喝下去，一整天绝对起不来，之后就只能看着自己被带走。” 或许是想起过去的牺牲者，二叶垂下头。 “知道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吗？” 沙耶不以为意地询问二叶。 二叶摇摇头。 “这样啊……” 比想象中还要没有收获。 就在沙耶的表情也变得阴沉时，二叶像是在说不想想起的事般，告诉她们某个场所。 “虽然不知道痴耻性国在哪里，不过我知道能见到被带走的人的场所……那里只被称为『会场』。会场的入口有好几个，从这里前进几公里的地方也有。” 二叶呼吸一口气。 她的脸色变差了。 她大大吸了口气，再次开口： “在那里可以看见被带走的人的调教成果。不过，要进去需要特别的宝石。” “特别的宝石？” “是的。那是被称为『感应石』的宝石，据说每颗宝石都会对各自特有的感情产生反应。” 沙耶没听过那种宝石。 应该是只有这附近才能取得的稀有物品吧。 “感应石是质感像是透明玻璃的石头。不过，举例来说，如果持有会对愤怒产生反应的感应石的人心中抱持愤怒的感情，那颗石头似乎就会变成像是燃烧般的橙色。憎恨的石头是黑色，喜悦是绿色，悲伤是蓝色，依照石头的种类，反应的感情与颜色也会不同。” “那么，只要找到那种石头……” “不，不是任何石头都能进入会场……是羞耻……需要吸收大量羞耻感情的鲜红石头。因此，进入会场的大多是能够取得羞耻石头，而且还会羞辱自己的奴隶，让奴隶的石头染成鲜红色的变态贵族。” 如果刚才的话是真的，现在的沙耶她们根本不可能取得那种石头。 不过，如果会场与痴耻性国相连，或许就能从那里找到美影。 “谢谢你，刚才的情报感觉会成为拯救美影的线索……话说回来，你居然知道这么多。” 沙耶没有特别深入思考，直接将脑中浮现的疑问抛给二叶。 结果，二叶明显开始动摇。 没想到她会如此动摇，沙耶反而不知所措。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不想说的话……” “我看到了！” 二叶的瞳孔忙碌地转动，反应就像看到了幽灵一样。 “看到什么？” 二叶的额头浮现汗水。 “我们曾经进入过会场一次……” “你说什么！？” 因为实在不认为梅和一枝她们会是会提到的那种变态性癖的主人，沙耶不禁提高音量。 不过二叶没有因为沙耶的声音而动摇，她看着远方某处，像是要吐出什么似地开始说道： “其实我根本不想去那种可怕的地方！不管是露出下流笑容的贵族、把石头当成宝物的那些家伙，还是失去身为人的尊严的家畜们，我根本不想看到任何一样东西！也不想知道！” 二叶兴奋地喘着气。 “冷静点，没事的。” 沙耶跪在地上，靠近二叶，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即使如此，二叶还是没有停止说话，仿佛把沙耶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我们被邀请了。因为有人问我们想不想见，我们回答想见！” “想见谁……” “母亲大人……” 厚重的云乘着风遮住月亮。 “我们的母亲也曾经为了保护我们而反抗过那些家伙。结果她被那些家伙带走，尊严被践踏，然后堕落了……即使如此，那些家伙还是不满足，为了杀鸡儆猴，招待我们去会场。然后母亲就在我们眼前，受到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凌辱……”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二叶。已经够了。” “呼、呼、呼，这次、这次是姐姐会遇到同样的事……跟那个时候一样……呜！？” 二叶捂着嘴，甩开沙耶跑向走廊。 “呜咕、呕恶恶恶恶！” 看来当时的景象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创伤。 这也难怪。 毕竟她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母亲受到骇人凌辱的模样。 内脏反复收缩，像是要将空无一物的胃里头的东西挤出来。 二叶痛苦地从口中吐出胃液与水分，沙耶从厨房倒了杯水给她喝。 虽然从刚才开始就冷静了不少，但脸色依旧苍白。 “对、对不起。我失态了。” 二叶一脸歉疚地道歉，沙耶温柔地将她搂进怀里。 “我才要说对不起，让你想起讨厌的回忆。事情我大致上明白了。” “可是我们过去犯下太多无法挽回的过错。这次也把美影阁下……” 呜！二叶又因为想起心理阴影而差点呕吐，不过她还是勉强忍住了。 “二叶姐……” 三花用担心的眼神看着自己虚弱的姐姐，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 两人转头一看，发现三花跟铃华都站在那里。三花的眼眶因为哭泣而红肿，铃华的眼角也泛着泪光。 “三花……！还有铃华阁下……” “我们原本是两个人一起来这里的。可是发现你们好像分头行动，所以我们也分头行动了。” 三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然后跪在二叶身边，用力抱住最喜欢的姐姐。 “哇！等……三花！？” 失去平衡的二叶倒在地上。 三花也跟着放声大哭。 沙耶跟铃华听着背后传来的声响，先走到走廊上。 “看来是成功了。交给铃华是对的。” 当她们察觉仓库里有三花的气息时，就知道三花的精神状况并不稳定。 虽然不清楚铃华是怎么做到的，但铃华似乎让三花冷静下来，让她能好好说话。 “虽然有点辛苦，不过幸好这附近有仓库。” “……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看来还是别继续追问比较好。 “比起那个，我这边有收获哦。” 沙耶将自己从痴耻性国的居民口中问出的关于引渡方法、会场位置、感应石等情报告诉铃华。 虽然多少有些不足，但铃华得到的情报跟沙耶几乎差不多。 “根据目前的情报，要找到美影，大概可以分成两条路线。” 为了不打扰姐妹俩独处的时间，两人压低音量，开始讨论。 “一条是把那些家伙引出来痛扁一顿，另一条是把前往会场的贵族痛扁一顿。” 铃华让手指关节发出声响。 “……你也挺粗暴的嘛。虽然细节不太一样，但大致上是那样没错。” 沙耶带着微笑望向纸门的另一侧。 看来姐妹俩已经冷静下来，只传来平稳的交谈声。 “我绝对会把美影救回来。” “那当然！” 两人开始为救出美影而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