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初七离开后不久，瞳也用完早餐，十二收拾停当了碗筷，就抱着白猫坐到了静水湖敞阔的露台上，眺望着澄碧的湖水，跟腿上的猫说着话。\r “瞳大人，似乎很喜欢今天的包子呢！”\r “瞳大人一口气吃掉了四个呢！”\r “可是他四种味道各吃了一个，我都不知道他最喜欢哪一种呢。”十二挠挠白猫的下巴，白猫抖抖耳朵，昂起头由他抚摸，“瞳大人，你说呢？”\r \r “虾仁和猪肉的都不错。”背后响起十二无比熟悉的声音，他顿时僵硬了背脊，缓缓转头过去。\r “就算这只猫，是我转世的灵魂，”瞳走过来，叩起指关节敲了一记猫头，白猫略微愤怒地朝他挥了挥爪子，十二赶紧摁住，“你看，我和它也毫无心意相通之处。”\r “想知道我怎么想的，还是来问我比较正确吧。”\r \r “可是，你都不记得我了呀……”十二黯淡地低下头。\r “记忆，对已发生过的事情带有偏见的记载和解读。”瞳想了想，“有则可作参考，没有的话……很重要吗？”\r “可是……”十二抬头想反驳瞳，但随着他仰首，瞳眼中划过一丝惊讶。瞳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颌，十二一愣，话语便戛然而止。\r 瞳在审视他的脸，仔细的打量着他，那种专注到可以错觉为深情的目光让十二几乎快要窒息。\r 他坐着，而瞳站着。瞳慢慢俯首下来，离他的脸越来越近，十二听到了自己狂乱不定的心跳。瞳最后停在了距他的面庞一寸之余，然后毫无留恋地松开了他：“哦，我当年做你这对眼睛的时候，应该费了不少功夫。”\r \r 十二几乎全身瘫软无力，瞳却若有所思：“你随我来。”\r 十二连忙抱着白猫站起，顺从地跟在瞳的身后，恍神之间，似乎又回到从前。\r 多少次他都是这样紧跟着他，瞳在前面走着或者转动着轮椅，他随侍在后，穿过巍峨森冷的重重殿宇，踩过偌大矩木的深深树影。\r 时光曾经在那样的陪伴中，近乎停滞，近乎永恒。\r \r 瞳领着十二来到了偃甲房中，瞳转身：“脱衣服。”\r 十二愣在原地。\r 瞳认真地重复一遍：“猫放下，脱衣服。”\r 十二这才回过神来，他仓皇地搁下白猫，手略微颤抖地解开了腰带。他意识到了瞳想做的事情，他不断地在开导自己。\r 没事没事，自己是瞳大人造出来的，以前瞳大人也什么都见过……\r 但是从十二有记忆以来，他从未在瞳的面前赤身裸体，所以他无法不颤抖。\r 瞳站在他的对面，面无表情地看他一件件除下衣衫。大氅，深衣，中衣……瞳不喊停，他便颤抖着悉数脱了下来，直至全身赤裸。\r \r 瞳目不转睛地看着十二的身体，陷入了沉思。看到十二的眼睛时，他本来以为他在这具傀儡身上倾注了极大心力，这才让他脱光检查。\r 可是面前这具赤裸的躯体，肌肉骨骼皮肤看起来都毫无异常，以烈山部人的标准来衡量，乏善可陈，中庸至极。\r 平平无奇的体格，格外明亮的眼睛，毫无印象的记忆，瞳百思不得其解。\r 有意思。前世的自己，到底在设什么谜题？\r \r “躺上去。”瞳指了指偃甲房里的那张大床。之前瞳的偃甲之身，也是从那张床上苏醒过来的。\r 十二微微颤抖着，依照瞳的指令趴卧在床上。\r 下一刻，他禁不住全身一震。因为瞳的手掌，覆上了他后颈。\r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战栗。\r 他曾无数次见过瞳的双手游走于男女老幼的躯体之上，毫无感情地检索和打量。但十二是不同的，从被造好之后，他从来没有受过伤或者出过错，所以他也从来没有，被瞳这般摸索过。\r \r 瞳却毫不在意地，从颈部开始，沿着十二的脊梁，一寸寸用力摸过他赤裸的肌肤和肌肤之下的脊柱。\r 十二却内心百感交汇，那是他憧憬和向往之人的手掌，温热有力，正拂过他的身躯。念及于此，十二的身体在静悄悄地变热，大脑也在一点点空白。\r 瞳还在继续，一路摸到了他的尾椎之处。十二惶恐地感觉到，自己对瞳丝丝入扣的抚摸，禁不住地起了某种反应。\r 十二不动声色地夹紧双腿，害怕瞳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这时却听到瞳说了一句：“翻过身来。”\r \r 从脊梁一路，瞳也没有探索出十二的特殊之处，便理所应当地想从正面检查一下五脏六腑。瞳却看见十二没有动，仍然趴着，似乎还比之前更加蜷缩了腿和身体。\r “十二？”他催促了一句，十二还是没有动静。瞳心里暗暗想着，除了初七，自己居然还给了一具傀儡完全的自主意识？像九、十、十一，皆是无条件听命于他的。\r 瞳对十二于是更加好奇，便强硬地掰过了他的身体，却意外地看见了十二意图捂住的部位。\r \r 十二羞得满脸通红。他不敢看瞳，也不敢去想瞳会怎么看他。隔了一会儿，才听见瞳说：“哦，你对我，有欲望？”\r 十二心中的念想明明如同信仰，用欲望两字来概括让他难以接受，十二不假思索地矢口否认：“不是的，我只是因为仰慕……”脱口而出，他才反应他说出了什么，急忙悬崖勒马地收声，却已是为时晚矣。\r “仰慕？”瞳费解地皱了眉头。\r 仰慕？这件事超乎了瞳的理解。\r 刀斧不会仰慕铁匠，菜肴不会仰慕厨子，衣袍不会仰慕裁缝。活傀儡，会仰慕他的制造者？\r \r 十二还在羞赧，瞳却用手把他放平，继续地检查他的身体，手指冷静干脆，方才的表白仿佛全未发生，置若罔闻。\r 十二望着瞳毫无所动的脸，突然觉得悲从中来。\r 自己在说什么呢，自己又在奢望什么。\r 现在的自己之于瞳，和他的所有实验体毫无区别，恐怕与下界的这些草木鱼虫都没有分别，他还期望瞳能对他的话作何回应？\r 可是，第一次在憧憬之人面前裸裎以对，第一次有机会道出自己的久长思慕，却是这般荒唐的局面，这般难堪的下场。\r 十二弯了嘴角，抬起右手挡住了眼睛，以及从眼角偷偷滑落的泪水。\r \r 一只手，接住了他的眼泪，再溯源而上，抚上了他的眼角。\r “我确实不懂，你所谓的仰慕之意。”瞳抬开他挡住眼睛的手，用手指一点点擦去他的眼泪，“但是我想，我给了你这么明亮的一双眼睛，不是想看到它们用来哭泣。”\r “瞳大人……”\r “我检查完了，穿上衣服吧。”瞳递给他衣衫。\r 十二穿着，瞳背对他往外走去，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说，“包子味道很好，不过一天做一种就行了。”\r “你的身体有些睡眠不足引起的疲劳，”瞳淡淡地说，“别起太早，要睡足觉。”\r 瞳说完便离开了。\r \r 十二穿好衣服，从地上抱起了白猫，把脸埋进了长长的白毛里，心中既酸涩又温馨。\r 有没有人知道，瞳大人其实，一直有他独特的表达温柔的方式。\r “这样，就够啦……”十二抱着白猫傻笑。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就算你只当我是你的一件造物，但你还有这么一点温柔予我，我便已经心满意足。\r 风雨兼程的寻觅，披星戴月的守望，都因为这一寸温柔，心满意足。\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