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二）\r 前流月城的第一偃术大师和第一蛊术大师，各自进入了研究的狂热状态。深知两人本性的前流月城大祭司，为了不惊扰他人，便退了福海客栈的逆旅，而在海边租了一院二进小民居，四人一猫搬了进去。前院住人，后院开工，东向大屋给了前破军祭司作偃甲工房，西向大屋给了前七杀祭司为蛊术之间。\r \r 瞳和十二反复试验着涅槃凤凰蛊，魂魄修复效果时好时坏，故两人成日在蛊术之间埋头研习。\r 而另一边的大屋里，初七伏案聚精会神，沈夜不时与他一起参详图纸，更多的时间，则外出负责采买所需物料。不眠不休埋首三日后，初七做出了远攻、近攻、防御战斗偃甲各一只，调试得当后，他便打算以三只为模型炮制更多，却被忍无可忍的沈夜从木石金玉堆里刨了出来。\r “你多久没有吃饭和睡觉了？”沈夜这三天四处张罗着购进偃术与蛊术物料，没能实时监督，待最后一批物资采买回来，看到通夜不瞑的初七竟然还坐在偃甲材料之中左右开弓，登时皱起了燕尾眉。\r 初七缓缓偏头转向他，眼睛里却是一片茫然：“……”\r 于是大偃师在迷茫中被押进了自家卧房，毫不设防地被剥了精光，塞进了浴桶。沈夜揉搓他的头发和背脊时，发现初七的头正一耷一耷，竟然就在沐浴中睡着了。他好气又好笑地把人从水里抱了出来，擦了干净，揉进被子里。\r \r 初七醒来时，感觉到沈夜的大手抚摸着他的额头。\r “阿夜，我睡了多久？”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干哑。一杯水凑到了他的面前，他接过来一饮而尽：“阿夜，天色已晚，为何不点灯？”\r “你睡了整一下午。见你辛苦，本去买了些进补的食物，回来见你睡着，就没有吵你。”沈夜徐徐点亮烛盏，眼神深邃地看着他。\r “我还好，瞳和十二也辛苦，让他们多吃一些……”他还没说完，就被沈夜整个抱住，“阿夜？”\r “他们早吃过了……”沈夜抚摸着他的头发，“我热了两次，你都未醒，现在又凉透了。”\r “我睡了那么久么……”初七还有几分迷糊地说。\r “我知道你是为龙兵屿心切，”每次见他迷糊模样，沈夜便忍不住去捏他的鼻子，“不过你这一碰偃甲就如同中邪的习性，真是分毫未改。”\r “可是我做出来了，近战、远攻、防御……阿夜我领你去看看。”初七说着就要穿衣下床。\r “给我老实点，”沈夜却板了脸，“偃甲又不会跑，你再饿下去却是不成了。”\r “\r 沈夜去把饭菜再热了热，初七闻到食物香气方觉有了饿感，这便着衣下床，坐在桌边狼吞虎咽起来。\r 初七吃着，沈夜看着。他想起什么，便走到一旁，摸出了行囊中的横笛，迎着初七惊讶的目光：“想听什么？”\r “这可真是稀奇了，”初七一面扒拉着米饭一面笑，“我还不知阿夜何时学了丝竹。”\r “当年四处寻你而不得时，听过几曲很合心意的曲子，便自己学来。”沈夜将玉笛横于嘴边，“比方这首，是我经常……想着你吹奏的。”\r \r 曲声响起，初七的筷子却停住了。他怔住了好一会儿，看似突兀地问：“阿夜，去年端阳节时，你在何处？”\r 沈夜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他：“那时我接了一桩除蛇妖的任务……当在长安。”\r 初七闻言，一面摇头一面笑起来。\r 沈夜握住他的肩膀：“笑得古怪，有话快说。”\r “那夜，你是否也吹了这支曲子，在灞水之畔？”止不住的笑意从初七眼中满溢出来，“其后，你还吹了春江花月夜？然后巧遇一人，与你隔江合奏？”\r “你如何知晓……”沈夜蹙眉，旋即惊喜地说，“是你？那夜的芦管，是你？”\r 初七笑着点头。\r \r 沈夜失笑：“居然是你……我本来还想，倥偬浮世萍水邂逅，真是相逢何必曾相识……”\r 是啊，早该想到，与自己高山流水，还能是谁，舍他其谁？这茫茫浮世，如此心意相通，如此灵犀与共。除了他与他，还能是谁？\r “偃甲材料还有剩余，我待会儿做根横笛去……”初七说着正要起身，却被沈夜用笛子敲了敲头。\r “好好吃饭，”沈夜横举笛子于唇边，“吃完再说。”\r 初七便在悠扬的笛声中又提箸端碗。用过膳，他拉着沈夜进了偃甲房，展示完新做好的偃甲后，便灵巧而迅速地削出一根木笛。\r 院中有木，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两人便抬了椅凳，并肩坐于树下。沈夜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举起玉笛起了一调。初七心领神会一笑，旋即应和相随。\r \r 再一次地，春江花月夜。\r 岁已初夏，此处面海而无江，百花也早已开到荼蘼而终。\r 但相望终于相闻，便是胜却无数的花好月圆。\r 微斯人，天为谁春？\r \r 袅袅乐曲扶摇直上，但见苍穹中群星赫然在目，北辰璀璨于中天，与北斗第七星，发出同样的银白光芒，交相辉映。\r 星在星侧，人在人旁。\r 一曲终，初七转头去看沈夜，沈夜却还在仰首看天。\r “阿夜在看的是……紫微和北斗？”初七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r 沈夜笑着说：“是啊，紫微北斗……我想，我找到封印魔界裂痕之法了。”\r \r 空气中某种堪称缠绵的气氛被一扫而空，两人立刻商谈起来。似乎半刻之前的合奏吹笛的雅兴，不曾出现在这两人身上半分。\r 他方说半句，他便懂后续；而他刚补充几语，他便欣然接起。\r 待商量妥定，初七捻起传信法术让澜辰明日一早尽快前来，沈夜则起身打算去跟瞳知会几句，两人这才发现，手里还捏着的一玉一木各一只的横笛。彼此面面相觑，终是莞尔一笑，纵是不解风情，也如斯不改默契。\r 沈夜将玉笛放在初七手里，拿过了那只简单朴素的木笛。\r “诶？”初七一愣。\r “这是某次侠义榜任务所得答谢，据说是上好的和田玉，换大偃师的作品够了吧？”沈夜笑着站起身来，准备去瞳的蛊术之间，“下月便是端阳，到时候，再一同去灞水吧。”\r 按照沈夜和初七方才的估算，与焱麓的决战之日就快临近。五月初五，则会是诸事已定之时了。\r “好啊。”初七笑着应道，也起身回了偃甲工房。\r \r 交换的两只横笛，带着旧主淡淡的气息，被新主人各自小心地收到了怀里，又随他们各自忙碌开去。但横笛有孔，犹若七窍玲珑，暗暗迢递着两心和鸣的袅袅余音；而横木纵玉，则如一撇一捺，悄悄描出了良缘佳期的起始笔画。\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