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夕阳西沉，新月初升，澜辰从自己的宫室走出，脸上是难看的灰败之色，他对侍从的问候敷衍几句，而又一人隐入宗庙之中。\r 宗庙为烈山部圣地，常人不可轻易入内。\r 他立于大殿之上，却内心交困。大祭司殿内的秘密，突然归来的沈夜的幽灵，外围虎视眈眈的中原修仙门派，沿海越来越多下界百姓的伤亡……各种内忧外患煎熬着他。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颓然对着神农雕像行了一礼。\r \r “大祭司心绪不佳？”他以为深夜才会造访的声音，却在此时早早地响起。\r “沈夜——”澜辰抬头望着神农肩上的身影。\r “考虑好了吗，大祭司？”那身影居然就直接从神农肩上一纵而下，立在了他的面前。\r “你，你居然没有死——你这个罪人，你不配站立于宗庙之中，我也没有任何义务告知你任何事情。”澜辰看着暌违二十余年的容颜，咬牙切齿地说。\r “哦——你不说，那我便直接问了吧。”沈夜步步紧逼，“大祭司殿重重结界下，你藏着什么魑魅魍魉？”\r “什么都没有！”澜辰头一偏，矢口否认。\r “那么，”沈夜冷冷一笑，“这等污秽之物，是什么呢？”他衣袖一挥，两团光球落地，是那两只瞳先前没有剖视的魔物。\r “你！”澜辰大惊失色，“你从何处……你知道了多少！”\r “澜辰啊澜辰，”沈夜摇摇头，“你这般沉不住气的模样，倒让我怀疑起当日是否该传位于你了。”\r \r “将大祭司殿设下结界，立为禁地，连你自己都不愿意多待，加上宵禁以及这许多昼伏夜出的未长成的魔物与海滨百姓的伤亡——”沈夜断定，“你可是在大祭司殿里，养了什么更大的，见不得人的东西？”\r 澜辰惨白了脸，瘫坐在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r 沈夜估摸着强硬威逼之力已经足够，便换了较为温和的语调：“澜辰，你可知昔日我为何属意由你后继？”\r 澜辰抬头望着沈夜，这也是他多年以来的困惑。\r “因为我以为你虽然历练未足，但是天资过人，更可贵的是，素来人事分明，不因私情而无视时局。沈澜两家素为世交，我更是与你父兄交好，你也在心魔一事上并未偏私于我，而是坚持你的见解立场，”寥寥数语，沈夜便四两拨千斤地把那些昔日棘手的敌对化为对澜辰的赞许，然后漫叹一声，“我以为你不管对人的好恶，都能择其善者而从之。”\r “你恨我，便遮蔽住了你对眼下形势的判断吗？”沈夜摇头，“外患火烧眉睫，而内援你却因人废言。作为大祭司，是否该放下你对我的成见，而将一切尚可调用之力调用起来呢？”\r “我知道骤然出现，你又对我素有成见，我恐怕无法取信于你。”沈夜挺直身躯，一拂衣袖傲然地说，“昔日种种作为，我皆无意自辩，但我有一事问心无愧，那便是，我曾是烈山部的大祭司。”\r \r 那一瞬间沈夜的行止，令澜辰想起了许多旧事。他虽辈分低沈夜一辈，但就年龄而言，则只比初七略小。跟许多同龄的少年人一样，流月城大祭司，是他幼时心目中的英雄。一身黑衣静默如夜，一身凛然安稳如山，永远都那般强大可靠，永远都那般从容不迫。平素威严有度，却不时放下身份与民同乐。比起孩子们只见过冰冷生硬雕像的神农神上，沈夜是他们更加真实崇拜的对象。\r 而澜辰，更是因为沧溟外侄之故，自幼时有机会觐见沈夜，并也得到了大祭司对后辈的一些客气却足以让少年热血沸腾的鼓励。\r 那时的紫微尊上就如同中天亘古不移的北辰星，熠熠生辉，指引他们。\r \r 但是后来一切都变了。他心中的英雄走下了神坛，与魔为伍，满手血污，杀伐冷酷。\r 所以他恨沈夜，除了政见不合，重要的另一缘由，便是沈夜摧毁了他心中最崇高的存在。\r 他一直高山仰止的神祇，毫不在意地，亲手终结了自己的神话。\r 他心中的紫微星陨落了。\r \r 然而接过大祭司的权柄二十余年来，澜辰夙兴夜寐仍如履薄冰，其实在心里，他早已懂得了为政之苦，行路之艰，以及上古神族渐次凋零败落后，他们的存续之难。\r ——尽管他不愿承认，但在内心深处他却渐渐地体会到，沈夜当初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身不由己。\r \r “你若不能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更有所不得不为，只能说，你还未懂得，什么是烈山部大祭司真正所担负的东西。”\r 沈夜的语气与其说是指责，不如说更像是对后辈的殷切教诲。\r 其实沈夜也明白，他们当年如何未雨绸缪，也不可能完全预测到新迁下界的龙兵屿将遭遇的重重难题，而流月城的旧部悉数以身殉城，作为承担新生的第一代高阶祭司，澜辰他们无人倚仗，却要独自承担百废待兴的未知开局。\r \r 那带着期许也带着失落的口吻让澜辰心中一震，他抬头，看见了沈夜凝重的表情。\r 他不明白沈夜为何还活在人世，他也不明白沈夜既然还活着，为何直到这样的时刻才出现，他更加不明白，沈夜以一人之力，能如何扭转这满盘落索。\r 他从来未曾完全看透这个人。\r 但他只明白，这个男人的所有高深莫测中，只有一事始终浅显易懂，那便是，沈夜一直把烈山部的生机，看重到高于一切。\r 所以就算这个男人满身疑团的出现，但他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沈夜绝不可能做出有害于烈山部存续的事情。\r \r 怀抱着这样的认知，澜辰从地上站起身来，平视着他的前任，他曾经高山仰止的英雄。\r “我可以告诉你，”他时隔多年，第一次平心静气地跟沈夜对话，“还望足下听后，多多赐教。”他没有行礼，却略微谦恭地低下了头。\r \r 不管能力强弱，无论法术高低，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烈山部的大祭司，这里有不止一个呢。\r 站在神农雕像背后的初七，静静地看着对视的沈夜和澜辰。\r 他突然更加理解，沈夜挑选澜辰的理由，也非常明白，澜辰已被沈夜说服。\r 那个人啊，始终如此算无遗策，就算修为被体质所限，但无论智谋、胆识抑或担当，即便时至今日，仍不作第二人想。\r 他昔日倾慕之人。他如今相恋之人。初七不禁站在阴影里弯了嘴角，微笑。\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