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趁着夜色降临，首度联手的初七与十二便悄无声息地潜入百草谷，轻松顺利地取得了所需之物。\r 十二从一匹鹿蜀头顶削掉了半只角。\r 初七从冠月木树梢砍下了几段枝桠。\r \r 待两人离开了百草谷一段不短距离，方找了间普普通通的客栈歇脚。\r 进房间之后，他们便各自着手忙活自己的当务之急。\r 十二首先从行囊里找出猫的食粮，然后轻手轻脚地喂着趴在他膝上慵懒自在的白猫。\r 初七立即从随身物品中取出所需的偃术工具，对着还散发着草木清香的冠月树枝便开始动手。\r \r 十二抱着吃饱喝足的白猫从旁观看，而随着眼前所见，一人一猫皆目瞪口呆。\r \r 十二一直觉得，他家瞳大人的偃术已算是高山仰止冠绝一方。流月城内各位偃师的设计，大小偃甲的制作，基本都需要经由瞳的过目和指点。\r 但眼前的初七的偃术——跟他所见过的任何偃师都全然不同。\r 初七的偃术已经不像是一门技艺。\r 而更应称作……十二脑袋里不由自主地蹦出了四个字。神乎其技。\r \r 刹料、校纵、倒角、对桦……偃甲制作中那一系列原本毫无优雅可言的动作，由初七做出来，却犹如流水从容，亦似行云不迫，有其浑然天成的节奏步调，仿佛如若快慢一分，皆会失其精妙。初七的双手游走于物料和工具之间，一举一落，时张时舒，或收或放，都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风华与纯熟，像是庖丁举刀而游刃有余，更似右军泼墨而笔走龙蛇。\r 一气呵成，叹为观止。\r \r 须臾之间，几只小型偃甲便制作完毕，十二又见初七凭空召出一只形状奇特的偃甲，在他自己肩头划开一道，随即灵巧地将新做好的小支撑偃甲植了进去。\r 待初七要启用法术催动伤口愈合时，十二却打断了他：“啊，初七等等，愈合法术对身体复原并不是最佳，我这里有凤凰蛊，更有助于你血肉重生。”\r “……多谢。”初七停下了手。\r 十二把白猫往他自己的那张床铺上轻轻放下，又摸了摸猫的头顶，然后翻检着行囊。\r \r 凤凰蛊通体橙红发亮，犹如传说中的凤族尾羽色泽。十二小心地拈起一只放在初七肩头，随着金色光芒徐徐耀动，那只蛊虫越缩越小，而初七的伤口也慢慢愈合。\r “咦，初七……你……”十二的手指还留在初七的肩部，他摁了摁，又换到初七的后颈用力按了一下，“你的身体里……”\r 初七略偏头看他：“我的身体怎么了？”\r “你的身体里的蛊虫……似乎都不见了……”十二有点发愣。以蛊虫支撑的血肉硬度和触感他非常熟悉，而初七的身体，全然不像有蛊虫在其中寄居。\r \r 十二记得瞳曾说过，初七是流月城十二具活傀儡里最特殊的一位，初七必须依靠偃甲支形，凭借蛊虫续命。\r 那年在七杀祭司殿，十二分明和瞳一起看到初七的子蛊死去然后化为乌有。他还清晰记得瞳当时难得一见地轻轻叹息了一声。\r 那是十二第一次看到瞳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有所动容。\r \r 之前在百草谷外与初七相遇之时，十二只顾着惊喜于故人重逢，而来不及去琢磨其中的蹊跷。\r 眼下他自己仔细思索，却觉得不可思议。\r \r 按理说，初七，根本就不应该还能活着。\r \r “初七，我再用法术帮你探查看看。”十二的法术多以辅助系为主，且和其主修的蛊术相辅相成。一道光芒从他的指尖流淌而下，绕着初七的周身轻轻飘动。\r “咦……”片刻之后，十二收了手，难得皱了眉，“初七，你体内蛊虫皆已死亡消逝……而现在你的身体中有两股势均力敌的灵力源……似乎暂时替代蛊虫护住了你的经络血脉。不过，我完全无法辨识出那是什么……”\r “它们属性相克，一者有很重的生气，一者是很重的煞气，似乎互为制衡，方能恰好为你提供灵力。”\r “介于它们刚好在临界平衡，我也不敢贸然做些什么，但我觉得，你最好谨慎使用法术，越少越好，以免你体内灵力不稳。那两股力量似乎不太稳定，不知什么时候，如果一旦失衡，说不定你就会立刻……”\r \r 初七沉默了，他明白了十二没有说下去的话。\r 他的身体的情况竟比他想得还要复杂糟糕。一阵无力之感涌了上来，他轻轻闭上眼低下头，眼前浮现出了沈夜的脸，无比清晰。\r 他想，他和沈夜之间的缘如断弦，恐怕已无从再续。\r 他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回去沈夜身边，用他朝不保夕的时间，哪怕多看他一眼，哪怕多伴他一天。即便终归一死，能死在他的身旁，那也算是再无遗憾。\r 但是，但是。\r 他不能允许自己如此。\r 他已让沈夜承受了一次生离，难道还要再让他体会一次随时可能降临的死别？\r \r “我的蛊术还是不济……如果是瞳大人在的话就好了，初七。”十二也低垂着头，看起来比初七更加沮丧。\r \r 原本低首的初七却缓缓抬头睁眼。\r “无妨，十二。”他表情淡然，“既然我的问题暂时无解，我们便合力早日把瞳的偃甲人做出来吧。”\r “啊，可是，你自己都……”十二明亮的大眼睛里面闪动着不安。\r “无妨，说不定日后会有办法呢，而且瞳在的话，我们还可多一人相商。”\r 提到瞳，十二的眼睛便亮起了希望：“是的是的，如果瞳大人在的话，应该会有办法帮到你的，初七。”\r \r 初七淡淡地笑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r “你要寻的余下材料，我都知道它们的所在。”初七换了个话题，“早些歇息，我们明早便动身吧。”\r 十二坐在床铺之上，抱着白猫，仰望着初七。\r “初七……”十二欲言又止。\r “何事？”\r “……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很像尊上？”看到初七闻言面露惊讶，十二赶紧摆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说不清楚，只是你们给人的感觉有时很像……”那种似乎能承受并肩负起一切的强大与镇定，让十二不由自主地，把两人联想到了一起去。\r “我哪里能与大祭司相比，”初七笑笑，“尊上是何等出色之人，无论修为、智谋、胆识抑或担当，于我看来，即便时至今日，仍不作第二人想。”\r \r 十二脱了外衣，抱着白猫躺下。\r 他想着有初七出神入化的偃术，瞳大人一定可以顺利回来，而等瞳大人醒来，以瞳大人的蛊术造诣，那初七的身体问题也一定会找到解决之道。\r 他带着充满希望的笑容，渐渐睡着。\r \r 而初七此刻所想，则与他截然不同。\r 初七非常清楚，瞳的蛊术想必都在冥思盒里了，以十二对冥思盒那般一日三省内事不决外事不决都去请示的架势，也没有发现和自己身体相关的蛛丝马迹，那就算是瞳活过来，估计也一筹莫展。\r 初七此时的想法仅仅是，如若他和沈夜只能缘尽于此，那么，就让还能幸福的人，一定要得到幸福。\r \r 而他不知，这正是他与沈夜最相像之处。\r 他们虽曾因见解如冰炭水火而分袂殊途，但却一直在某种意义上，是同一类人。\r 他们心中，永远都不只有着自己，有时甚至，他们的设想之中全然忘却了自己。\r 他们心中，永远都还有更多，为了别人而百转千回的担当，和用心良苦的考虑。\r 甚至当自己的世界已经风雨飘摇之时，他们也还期望能为别人寻觅到彩虹的寸缕踪影；在自己的前路已是黯淡的穷途之际，他们也还希冀能为别人燃起将来的几许光明。\r \r ----------------------------- \r 说明：关于偃术的部分术语借鉴自木工专有名词。 \r 另外，似乎不少姑娘想看十二遇到瞳喵？想了一下，我争取完结之后码个他们的番外吧，就不再多占用正文时间了，与恋人分居多年【神马】的沈大大已经对我很不满了2333\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