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战争。 这样的一个简简单单的词汇，所包含的意义却太多太多，也太过深远和沉重了些。 对于男人的母国来说，在那片土地所生活着的人们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尽管或许在某些方面上有着一些不一样的声音，但如果只是寻求一个“平安”或是“平稳”的话，在那个地方可以说是常见到不能再常见的事情。 但对于在这个星球上的其他许多地方来说，“平安”这个词汇，是一场太过遥远的幻梦。 枪声、炮声、飞机划过长空所留下的尖叫嘶鸣、榴弹在空气中呼啸而过的死亡宣言，以及那些更多的，无法描述的鲜血、破败以及残骸。 男人，和他的舰娘们，此前就一直在经历着这样的生活。 伴着枪炮的声音入睡，混着自己的血泪吃饭，在一个个的漫长长夜之中寻着那一点天边最遥远的一点光芒。 【提督】与【舰娘】们，为了这个世界所付出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 或许从其他人的角度所看去，所谓的提督不过也只是每日看看报告啊，部署一下作战啊，做做这些简单的事情，随后就能和自己的后宫们贴贴，每日享受着那无穷无尽的淫靡日子，在一场场的酒池肉林中追寻那无边的泥醉，将自己的生活过成了其他人所无法想象的纸醉金迷。 但，不是的。 又或者说。 怎么可能呢？ 每一次有着大型作战任务的时候，几乎能说是几天几夜的不睡觉，不断地调整着作战的方案，分析着深海的活动规律，将自己的有生力量以最合适的方式部署到她们应该存在的位置，甚至有的时候还需要将自己那成年人的理性心智带入到深海那无边的狂暴和无逻辑的行动规律上，将自己都变成了那彻头彻尾的怪物，只有这般才能够更加“精准”地预测出深海下一步的行动，只有这样，才能够去守护在他、在她们身后那些需要守护着的人们，只有这般，才能够以“怪物”的身份去击败【怪物】。 像着这样的日子，一天若是能有四个小时能够睡觉，那就已经是无法想象的幸福了。 他就这般走着，做着名为【提督】所需要做着的事情，一做便是十年。 十年啊，多么漫长的十年啊…… 现在去回头看看那沿途的风景，那些可说的，不可说的事情都仿佛过眼云烟一般，所有经历过的东西变成了某种并不真实宛如泡影一般的幻境，再也无法与旁人诉说。 但幸好。 幸好。 他与姑娘们，没有辜负这个世界对他们的期待。 足足十年的时间，坚持在那个海域，一次次地出击、作战的他们，终于…… 将那些怪物，毁灭了。 ——是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天，他与姑娘们一般无法自已的感觉到了一种由心而升的狂喜，那是长久地留在了【战争】里面的人们对于【安全】的渴望，这渴望甚至已经超过了所有的其他欲望，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永远都无法理解和懂得那种对于每天只需要有一口饭吃、一张床睡的渴求程度。 当然，能够理解“这些事情”并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事，甚至正相反的是，若是这辈子都无法理解、无法懂得那些血泪与残骸，那当真是再好不过了，男人真心是这般认为的。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喜意渐渐褪去了之后，他却也和姑娘们一同，陷入到了另一个思考之中。 ——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对于提督也好，对于姑娘们也好，对于几乎所有的大好年华奉献给了这个世界的他们来说，脱离了人类所生活的社会已经太久太久了，甚至久到了连男人自己都忘记，自己曾经也在那个社会生存过，十年的鲜血与炮火将他们构建成了知道战斗、理解战斗、懂得战斗，也“只会”战斗的存在。 在这一场战争结束了之后，他们要怎么回到那种看似平淡的生活，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们许久许久。 思考了许久之后，男人最终还是将所有的决定权都交给了她们。 是去是留，都应该由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个体的她们来自行决定。 一部分的舰娘们喜静不喜动，并且虽说战争看似已经结束，深海已经无法再组织起足以发动进攻的有生力量，顶多便是一些小团体报团取暖地待在那大海的深处，可无论如何，【监视】与【防护】的事情还是需要有人来做，于是，一部分姑娘们留在了港区里。 一部分的舰娘们更想要去看看这个被自己所守护了十年的世界，告别了提督，告别了姐妹，在【上面】的运作下拿到了一个寻常人类的身份与一笔极其具有分量的资金，无论是在这个世界到处走走看看，还是打算融入到人类的生活之中，都由每一位性格各异的姑娘们自行抉择。 而本身连名字都已经可以说是【绝密级】的提督，在思考了许久许久，送走了那时候已经心生离开之意的大部分舰娘之后，拒绝了那些想要将他留在【那里】的建议。 隔离了这个凡尘俗世十年的他，重新地，回到了社会。 拿着一笔丰厚的报酬，从那【提督】的身份回到了一个正常的【社会人】的身份，这其中所付出的努力当真是难难难，虽说本身并不会因为物质的匮乏而感到生活的压力，但比起那所谓的现实中的东西，心中的那些思想包袱才是真的能压死人的东西。 但幸好，男人做到了。 与那个人一起，两人从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状态，慢慢地通过学习，通过努力，在几乎没有依仗于曾经任何的关系下，男人成功的与她一起，从一个【提督】、【舰娘】的身份，转变成了一名【律师】。 即便隐瞒了过去那可以称之为人类救世主的成就，成为了一名律师的男人，在此刻都拥有着旁人所羡慕与敬佩的生活，众生皆苦的人们所追求的房子也好，车子也好，或是其他什么的物质也好，男人都与那个人一起通过自己的努力，将此前所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 就比如，此刻他就站在属于自己的一艘私人游艇上，倚着那护栏看着眼前这片曾经看到厌恶、看到憎恨的蔚蓝大海与蓝天，感受着海风那独有的咸腥味拂过自己的脸庞所带来的触感。 这里，是曾经一片，他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海域。 “司令官，在想什么……？” 忽的，身后传来了一个非常好听的女声。 或许对于得天独厚的舰娘们来说，身上就是不会存在什么短板之类的东西，模样也好，身材也好，气质也好，乃至于连嗓音都同样如此。 身后的这个声音，无论自己已是听了千百遍，却都感受不到任何所谓的厌恶情绪，甚至与之相反的，是每一天，每一次再次听到的时候，都会仿佛重新感受到少女那温柔的意味一般。 “啊……没什么，只是忽然有点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也没有回过头去，毕竟在这艘游轮上，除了男人之外就只有身后的这位少女了，哪怕连所谓游艇的操作人员都没有——毕竟对于从那领先了人类世界许多的港区中出来的男人来说，所谓的自动驾驶或是人工智能什么的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存在了，将这游轮的操作交给AI，可比他自己来弄要更加方便。 缓缓地走到男人的身边，学着他那倚着护栏的姿势，有着满头雪白长发的少女，带着一种非常温柔的气味，站在了他的身边。 两人的肩膀平行着。 “时间一下子都过去了这么久了呢……” “是啊，比起那十几年前的提督生活，我可是老了好多呢，可你还是一如我当初见到你时的那般模样呢……” 海风像是会说话一般。 曾经的所有，都随着那海风的吹拂而轻轻诉说着，像是想要让两人回想起以前的生活一般。 “南达科他。” “……司令官，前阵子我翻了翻书，也不知究竟是从哪看来了这么一句话，我觉得用来回应您的话语，应该比较贴切。” “那还望不吝赐教。” “‘容貌美丑，皆是皮下白骨，表象声色，又有什么分别？’对于会不会老去、脸上会不会出现那些皱纹之类的事情，其实舰娘们并没有如您所想的那般那么在乎，而更多的，或许正如另外一句话一般……‘没有人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人十八岁’，您觉得呢。” “……真是…有深度的话语啊，听了这般话语之后，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你了。” “比起自己究竟会不会衰老的这件事情，我们所更在意的，其实还是您的存在……” “……” “生活也好，作战也好，在那十年的生涯里面，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无数场，而在这些经历中所留存下来的，除开那些对于作战的经验、深海的弱点之外，所剩下的更多的，是对于您的依恋啊，司令官……” 看着面前这片风景。 没有去转头看着对方。 一人在温柔地诉说，而一人在静静地听着。 一阵海风轻轻吹来，对于短发的男人来说或许并无大碍，但对于那及腰长发的南达科他来说，这风儿便显得有些调皮了。 轻轻抬手理了理自己面前的刘海，在少女那无名指上，还有着一抹无暇的璀璨光芒，在这明媚的太阳下反射出了一缕缕让人感到有些迷离的七彩颜色。 “所以，您理解了我究竟想说什么了吗……” “我的，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