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庄嫣走上楼，刚准备敲门，门先自己打开了。 莫若纤站在门后，不敢看她。 “对不起，姐姐……”她踟蹰了一会儿，脚尖在地上滑了滑才开口。 本就不准备责怪她的庄嫣自然地捏了捏她被冻红的耳垂，说：“你不用道歉，是我的问题，没有按合同办事。” 合同，又是合同……莫若纤的头更低了，她的手指曲起，但很快又放松，骨节有些发酸。 庄嫣很理智，正是这份理智吸引了她，但也就是这份理智，把她越推越远。 这份理智，让她看见在这段关系中，她就是一个在悬崖跳芭蕾的人，她不能不起舞——她有舞蹈的任务，也不能沉浸在舞蹈中——她会失足掉下悬崖。 所以，抱歉，她是个自私的人，她不想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她选择和庄嫣道歉，毕竟她今晚展现出的所有情绪都已经超出了金主与情人的范围。 “姐姐……对不起……”躺在庄嫣怀里，她还在道歉。 庄嫣抬起手指，举在两人唇间，示意莫若纤噤声：“我说了，不用道歉……不许再道歉了，听明白了吗？” 莫若纤往她的颈窝里钻，乖巧地点了点头。而后，她又与庄嫣拉开距离，问：“姐姐的朋友睡得怎么样？” 她其实是想问“那个女人是谁”，但这样的话过于矫情，也越界了，所以她换了一种说法。 庄嫣猜到她的想法，把她往胸口一按——那里离心脏很近，莫若纤可以听到庄嫣的心跳声。 很快。 看来是想到楼下那位心上人才这样的。 “她是我的老师，若纤。”庄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回避她的问题，自己津津乐道另一件事，就像要刻意解释什么一般。 “嗯。”莫若纤回答，听不出情绪，但脑袋轻轻蹭动着，挠痒庄嫣的胸脯，也拨动了她的心弦。 “是一个……对我来说，很特别的老师……本来我不打算去同学聚会的。”庄嫣从开没有参加过同学聚会，或许是她过于清高，或许是初中时期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况且去了也是徒增尴尬，她不记得几个同学。 今年同往常一样，她拒绝了这种纯属浪费光阴的聚会，但又打来一个陌生电话。 她没接，那个电话却坚持不懈，不停地响，抄得她眼睛都花了，迫不得已接起来，刚想发一通脾气，里面却传来一阵陌生又熟悉的女声。 “庄嫣，来一下吧，我也在……” 听到她的声音，庄嫣整个人如凝固了一般，血液在血管中翻腾汹涌，横冲直撞，冲得庄嫣的身体直发麻。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年少时炽热又不顾一切的情感，可当她再次听到这个声音时，她又被控制。 她也不知怎么的，就是自然而然的，她提起常用的背包，开车就走。 不出二十分钟，她就到达了现场。 很多人过来和她打招呼，她都只是嗯嗯啊啊地应和，她的眼神始终望向远方拥挤的人群，希望能在那里找到许久未见的小个子。 当那个小个子回身超庄嫣笑时，庄嫣也傻傻地笑了，她好像回到了儿时那种懵懂莽撞的状态，走到她的老师身边，说：“你又变矮了。” “是你长高了。”小个子的老师举起手，捧住庄嫣的脸。 下一秒，两人像同极的磁石一般往两边弹，不久前的暧昧似乎从未发生。 她们并没有什么交流，庄嫣看了一眼时间，又想到莫若纤已经给她来过电话，便想着直接离开，可罗老师却突然昏了过去。 人群吵吵嚷嚷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庄嫣冷静地把她抱起来，提出来要送她去医院。 庄嫣对罗老师很了解，之前还在读初中的时候，她就因为跑五十米晕了过去，别人可能忘了，但庄嫣不会忘——她当时深深迷恋着这位老师。 送急诊之后，罗老师很快便醒了，她着急去接莫若纤，但罗老师这里又没人陪，她想叫婧苏帮她接人，但小姑娘拒绝了，她便不坚持。 一直等到拿完药，已经十二点半了。想着莫若纤应该已经回家，庄嫣和罗老师也不着急，在路上聊了会儿天，才慢悠悠地开车回家。 庄嫣本想送罗老师去酒店，但一个女生单独在外还是不安全，又临时改变决定把罗老师送回自己家。 “抱歉，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讲完故事，她们已经洗漱完，倒在床上准备睡觉了。 庄嫣怜爱地亲了亲莫若纤的额头，想看一眼小猫的表情，却发现小懒猫已经睡着了。 装的。 看到莫若纤扇动的睫毛，庄嫣心中了然，胸口痒痒的，想发笑，但还是强行忍住了。她不想让小猫太丢人。猫这种生物可是很骄傲的。 她闭上眼睛，享受怀里软绵绵的身体。 这时，小猫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她之所以闭上眼，就是因为她不想让眼泪流到脸上，不想让庄嫣误会。 好长的故事，从进房间到洗澡到睡觉，她才终于把这个故事听完。听到最后都有些不耐烦了。不就是和白月光的故事吗，莫若纤清楚得很。 心脏隐隐作痛，她却因为在装睡不敢用手摁住疼痛的地方，还好庄嫣就在她面前，她可以假装睡姿不好，然后将自己的胸口紧紧贴着庄嫣的胸口。 这样，就更不疼了吧。 她用力把眼睛闭起来，希望自己能快点睡着。这招还挺奏效的，没过多久，她便进入梦乡。 也有可能是因为熬到凌晨一两点真的累了。 当她的呼吸匀称，某人才敢用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我已经……不喜欢她了。”第二天早上，依旧是庄嫣先醒，帮莫若纤穿好自己准备的衣服后，轻轻敲了敲一楼客房的门，很显然，罗老师也已经醒了。 “罗老师，吃早饭了。” 门打开，罗老师穿上了庄嫣为她准备的一次性衬衫，她撩了撩头发，弯着眼睛，回答：“好，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 “没关系。”庄嫣平淡地笑了笑，早已没有当年交流时的那种局促与莽撞。 两人并排走到餐厅，此刻莫若纤已经坐到她的位置上，心不在焉地操控着筷子，在空气中夹着什么。 庄嫣注意到她不在状态，快步上前，揉了揉她的脑袋，问：“菜不合胃口吗？” “没有，很好吃。”莫若纤挤出一个笑容，但就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假笑。 庄嫣没办法，谁让她昨天晚上把小猫一个人放在门外晾到凌晨一点呢。 骄傲的小猫得慢慢哄。 她无奈地笑了笑，坐在莫若纤身边，给她喂食。 这可不像普通朋友会做的事。 罗老师坐在她们对面，了然于心。 难怪昨天那个小女孩会那么不开心，换做是她，闹得恐怕会更狠。 “庄嫣，我待会儿就走，就不多打扰你了。”快吃完的时候，罗老师对庄嫣说。 出于礼貌，也出于儿时的情感，庄嫣的第一反应是挽留。 “不多住几天吗？” 听到这句话，罗老师“噗”地一声笑出来，这人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不了，我还要回家照顾孩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露出幸福的笑容，也让庄嫣在迷雾中看清了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她早就看清了，可当大雾来临之时，她的双眼又会被模糊，不过现在，雾气也被彻彻底底地消除。 “也是。”庄嫣笑了笑，眼中闪着亮晶晶的钻石般的光芒，“那我送您去车站。” “好。”罗老师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庄嫣去送罗老师的时候，莫若纤正好要上课，大学霸并没有逃课的打算，也有些小心眼，不想看两人心心相惜。 因此，庄嫣一个人把罗老师送到车站。 她们站在车站门口，傻乎乎地微笑，注视对方的笑颜。不知怎的，眼眶有些湿润。“以后……常来我家玩吧。”庄嫣先开口。 罗老师抿嘴笑笑，点点头。 “可以把你的家人一起带来。”庄嫣补充道。 罗老师脸上笑容更甚，一阵微风吹过，把她过肩的卷发拂到脸上，让她的嘴唇更加红艳，皮肤更加白皙。 她风韵依旧，但从眼角延长的皱纹来看，一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当然。”她回答。 又是长久的对视，却一点都不叫人尴尬。 “时间，差不多了，罗老师。”庄嫣看了一眼手机，提醒到。 罗老师转了转手腕，提了提行李箱，说：“确实，我该走了。”看向人山人海的车站。 她往前走了一步，却又猛的退回来，眼眶红了个彻底，但她始终没有流泪，而是激动地说：“庄嫣，在对的时间，如果遇到对的人，你一定要珍惜。” 说完，迅速扭过头，向检票处走去。 背影之后，她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