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2009年6月中下旬，纽约，雨天。 榆尔手机上的社交媒体软件推送了条新闻，翻译过来的大意是：宾夕法尼亚州和中西部等部分地区遭受暴雨侵蚀导致严重洪水暴发，周边等地区… 榆尔瞥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没看完，随意从衣柜中找了件外套穿上出了门。 她单独一个人在这大平层里待了三天半。 心情渐渐平复，比之前好了很多。 今天，她哥给她交代了些事儿。 她会切身体验一下她哥工作的一些日常。 傅修衍说，这会为她想要的答案有所帮助。 而她今天第一个经过的地方，是曼哈顿区南部。 --华尔街首先，按照傅修衍要求，她要去接他的金融投资顾问。 Chevrolet Suburban从百老汇大道转入华尔街，驶过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大楼，罗马式立柱和雕刻繁复的门面从榆尔的余光中缓缓闪过。 这条世界闻名的街道并不算宽敞，但从街口一路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被高楼夹在中间的石板路面有着一种肃穆的冷意。 车子最终在金融区的JPMorgan Chase Tower前停下。 约摸五分钟过后，大厦门口走出个小麦肤色的混血男性，卷曲的褐发，鼻梁上有几颗雀斑，个子很高，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模样。 混血雀斑男提着个公文包，撑着伞慢慢从雨幕中走来。 上车后，出乎意料的，混血雀斑男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跟榆尔打招呼：“您好，傅小姐，我是傅总的金融投资顾问，Alvein。” 榆尔微微点头：“你好。” 简单问候过后，混血雀斑男从公文包中拿出Macbook。 笔记本电脑画面亮起，切换到NASDAQ的实时行情界面。 屏幕上的交易数据闪烁不停，数字和曲线交织成一片，显示着全球股价市场的动态。 Alvein用中文俗语调侃了句：“时间紧，任务重，您多理解。” 榆尔轻摇头：“没关系。” “我的工作跟您有一定的关系。” 榆尔微微蹙眉，表示疑惑。 Alvein冲着榆尔笑了下。 混血雀斑男继续说：“是这样的，傅总交代给我的工作其中之一，就是让您随意挑选您喜欢的股票，我会帮您购入。” “我哥没有告诉过我有这件…” 想了下，榆尔改了口。 “我并不了解股市。” 她哥来纽约的出差工作内容…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与股票有关。 “没关系，我会为您简单介绍。” Alvein将电脑转过来，屏幕对准榆尔。 页面上是几支知名股票的实时行情，红绿交替的数字在上下波动，曲线来回起伏，不断跳动。 “来吧，挑一个您喜欢的名字或数字，”Alvein说，面上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别担心，市场从来不需要理由。” “股市没您想的那么复杂，看这。” “苹果公司，技术和消费双领域的巨头，价格虽高，但长期稳健，TSLA，高波动性，未来几年是市场追捧的宠儿。” “或者，NFLX，傅小姐喜欢看电影吗？买它就像投资你的娱乐时间。” …… “选一支吧，您的选择不会影响地球转动，但傅总会满意。” 榆尔的目光继续在屏幕上移动，耳边是Alvein不紧不慢的讲解：“看到这些红线和绿线了吗？红的表示跌，绿的表示涨。” “大部分人只盯着这两个颜色，总是会忘记背后是人性，恐惧，和贪婪。” “有人因为绿线多了加仓，有人因为红线多了割肉…” “结果呢？市场永远赢。” 榆尔静静看着电脑屏幕，没开口。 Alvein说：“当然，您不跟着它跑，而是做它的主人。傅总说了，今天的规则很简单…” “您选，我买，盈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亲眼看到这个过程。” “我只是为您提供助力，最终的选择还是交由您来决定。” “不过我的提议一向都很有用，您可以作为参考。” 榆尔的黑瞳中映出红绿交替的数字，她平静地开口：“如果我都想买呢？” Alvein面上依然保持着笑容。 “当然，如果您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为您购入。” 榆尔垂下眼，盯着屏幕上的曲线看了一会儿，最终抬手指了指AAPL的名称：“就它吧。” 她只认识苹果。 不如选这个。 “好极了！”Alvein立刻在电脑上操作，“明智的选择，今年苹果公司发布了iPhone 3GS，股价上涨势头看起来不错。” “傅总给我的预算很充足。”Alvein朝榆尔比了个数字。 榆尔稍眯了眯眼。 确实充足。 “现在，坐稳了，等收盘吧。” …… 不到十分钟，榆尔配合完混血雀斑男的“工作”，对方继续在她身侧的真皮商务车座上工作。 过了会儿，混血雀斑男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傅小姐，华尔街的投资界有这么一句话。” “Bulls make money， bears make money， pigs get slaughtered。” ——“牛赚钱，熊赚钱，猪被屠杀。” 自2008年金融危机后，华尔街的“牛市”一夜之间通通变成待宰的猪。 “普通人在这个时刻很少有人会选择相信市场。”Alvein眼神锁定电脑上的起伏股线，“股市起伏不定，职员能保住自己的工作都算不很错的喽。” Alevin转头看向榆尔，微笑：“当然，这其中不包括我。” “多亏有傅总的提携。” 马屁拍的不错。 榆尔沉默。 这个混血雀斑男说中文的方式真的很像她所看的外国名著上翻译过来的特有句式。 榆尔抬眼看他，说：“在我大哥身边的工作人员中，你是我见过说话最有趣的一位。” Alvein愣了一下，随即弯起他那绿如翡翠的深邃双眸。 “或许这是因为我跟你大哥是同一届校友的缘故。” 怪不得，说话这么轻松。 商务车已经穿过Chelsea，沿着第七大道驶入中城的核心区域。 时代广场的霓虹灯已经点亮，即便是雨天，依然有无数的游客聚集在这。 司机将车速放慢了些。 穿过42街的交通灯，车子接近目的地。 转入57街后，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加静谧。 标志性的地标酒店建筑轮廓出现在榆尔的视野里。 这是她今天要去听她哥开私人会议的酒店。 …… 榆尔跟着混血雀斑男和酒店工作人员进入酒店五楼的私人会议室。 工作人员轻轻将门打开了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通道。 会议早已开始了。 人还未进去，榆尔便听见了傅修衍的声音。 “…的银行股？本季度的财报看似亮眼，现在利率上升，贷款违约率的提升是隐患，在座的各位怎么看？” 会议室安静了。 工作人员向榆尔示意，榆尔跟着她走进去。 她一眼便看见了傅修衍的身影。 会议室中心的男人，很难让人不一眼注意到。 会议长桌两侧坐着数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与穿着正装出席的女士们。 有人手里拿着笔，有人低头记录，文件和电脑交错摆放。 傅修衍则坐在长桌主位的位置，眉眼低垂，指尖轻扣在桌面的文件夹上，正等待着这群人给他答案。 他穿着身深色西装衬衫，挺拔的身形一如既往的显眼，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截线条分明的腕骨。 混血雀斑男走到长桌左位，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Macbook。 傅修衍注意到轻微的动静，轻掀起眼皮，视线掠过会议室。 他的目光在榆尔身上停顿了一瞬。 傅修衍神色依旧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唇边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很快，工作人员将榆尔引到靠窗的一个角落。 小圆木桌摆着慕斯切块蛋糕和刚送来的热咖啡。 显然是为她特意准备的。 榆尔坐下，将咖啡杯握在掌心。 她今天来就是看她哥工作的。 有位基金经理翻开自己的资料，率先打破空气中的沉默：“您说得对，银行股短期仍然有上涨空间，但从长期来看，它们的市净率已经偏高。” “如果您不急于收益兑现，建议适度减仓。相较之下，我更看好保险板块，比如AIA Group，它们的盈利模式在利率环境下更加稳健。” 傅修衍眼神微动，钢笔在文件上划过几行数据。 “保险板块的稳定性我认同，目前对于我们当前的仓位分布来说，这可能拉低整体的收益曲线。除非能够确认它在风险对冲中的价值，否则加仓并不划算。” 傅修衍的话让整个会议室再度安静了一瞬。 基金经理颔首：“明白了，傅先生。我们会调整组合中的流动性，确保资金能及时跟上目标股的回调区间。” …… 听不懂。 这是榆尔听了半小时后的总结。 榆尔侧眸，看向独留给她一小部分被拉开窗帘的窗外。 低头，喝了口热咖啡。 …好苦。 榆尔没再听进去了，只时不时去看她会儿她大哥。 会议仍在交谈中，傅修衍坐在主位上听着，指尖时不时翻阅过文件，偶尔会轻点下头，再抬手用钢笔在文件上标注些什么。 傅修衍的神态冷静，眉眼间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这是榆尔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她哥的工作。 榆尔目光随着傅修衍手中钢笔下的细尖头移动，心底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今儿就是普通打扮，跟这些精英人士的氛围是格格不入的。 可由于傅修衍的授意，这一路都没有人对她说过什么。 简直是一种… 诡异的和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榆尔的思绪飘散在窗外纽约的雨天中。 …… 又困了。 听着这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对这几天只睡过一晚安稳觉的榆尔来说，真的很容易犯困。 而傅修衍始终，未曾再看她一眼。 …… 会议室里的讨论声渐渐弱下。 …… 会议室的人们陆续起身。 会议到此结束了。 几乎每个人都要走到傅修衍身前，与他道别。 最后一位离开的白男与傅修衍谈的时间较久。 “傅先生，那我就先告辞了。” 傅修衍轻点下颌，简单回应了句：“辛苦。”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屏幕滚动的股市曲线和不远处静静趴在小圆木桌上早已睡着的女孩。 此时距离榆尔来到会议室，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傅修衍抬手松了松领带，修长的手指压在眉心间轻轻揉了一下，眉宇间隐隐多了几分的疲惫。 傅修衍的目光投向会议室的角落。 榆尔安静地趴伏在小圆木桌上，显得整个人小小的一团，与这充满压力的空间隔着某种距离。 傅修衍静静地看了女孩片刻，眼底的疲惫似乎被抹去几分，随之被替代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柔和。 榆尔醒来时，人已身在曼哈顿的住宅区。 榆尔坐起身，掀开被子，趿拉着某毛绒物形象的拖鞋略显慌乱的走出房间。 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柔和地洒在沙发一角，将傅修衍的身影笼罩在浅浅的光晕中。 傅修衍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摆在茶几上，屏幕的微光照射出半明半暗的分界线。将男人陷入阴影处的面庞映得更加深邃。 傅修衍仍在处理工作。 傅修衍身上所穿的衬衫领带已经被取下，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灯光从男人的侧面打下，锁骨线条锋利，将那一截肌理精致的肌肤衬得愈发立体。 榆尔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人站在傅修衍身前，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榆尔垂眸，轻声喊了句：“大哥。” “抱歉，我睡着了。” 傅修衍沉默地看着女孩乱糟糟发顶，上还翘着几根发丝。 …… “对不起，哥…” 忽而，头顶传来轻笑一声：“这有什么好感到抱歉的，这种会议对你而言本身就很无聊。” “尔尔，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觉得怎么样？”傅修衍继续开口，声线低沉平缓。 榆尔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紧，诚实回答：“听不懂。” “尔尔，你认为那些东西对你来说重要吗？电子屏幕上股票的涨跌，红绿交替的数字…” 榆尔思索片刻，回答：“不重要。” 她只是个学生，没有什么兴趣去了解股市。 “那尔尔会喜欢这样的工作方式吗？” Alvein说的买股分析，会议室那些听不懂的股市术语… 榆尔：“不喜欢。” “好，那至于梁廷衡跟你说过的话…” 傅修衍看着榆尔，眸色深沉，他没有直接将要告诉榆尔的答案说出口。 “对于一些和尔尔目前身边的同龄人来说，他们大多数人最终可能都会选择从事这个行业。” “十年后，这或许是他们的生活常态。” 榆尔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任何反驳的话语。 “尔尔，对哥哥而言，那些只是工具，你只需要明白…” 傅修衍缓缓开口。 “——站在这个位置上，你能看到的东西，总会比别人多一点。” 榆尔一时无言，看着傅修衍，眉头微微蹙起。 “梁廷衡说的话是有几分道理，但你不能太在意，你跟他们不一样。” “哥哥看得出来，尔尔你并不喜欢今天这样的生活，工作方式，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过的人生。” “否则在你回傅家时，哥哥早就会找个时间跟你谈谈。” “而不是等到现在。” 傅修衍的身子微微前倾，食指轻敲了下茶几。 他注视着榆尔，问：“尔尔，你相信哥哥吗？” 榆尔点头。 “哥哥从来没想让你去懂什么复杂的规则，也不希望你陷在这些市场中心的博弈中，你只需要看到，记住，然后…” “交给哥哥。”傅修衍说。 “尔尔，你不用懂得太多，也不用看得太远，世界再复杂，也不过是我们选择如何去经营它的规则。” 榆尔唇角微动，攥紧的手松开，又攥紧。 傅修衍静静看着她的表情变化，伸手，握住榆尔不停自己“作弄”自己的手。 “之前没有跟尔尔讲过这些，是哥哥欠考虑。” …… 很久之后，榆尔抬起头，眼底的迷茫稍稍散去了些。 榆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掌权者。 面对他人时，男人总是冷淡的，疏离的。 可现在，傅修衍看着她的表情，那是温柔中带着笃定的神色。 傅修衍还是一如既往对她那么好。 一如见面时。 榆尔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安。 张了张嘴，最终，榆尔只是轻声应了一句：“嗯。” 傅修衍轻笑了声。 “今天买的股，要是赔了，哥哥替你清付。” “要是赚了，那就是尔尔的零用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