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玉儿。”怜怜把手中的头饰递还给她，好奇问道：“这玉簪我好像不曾看过啊？”
“唉呀，不好说啦……”玉儿有点难为情的摇着簪子。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怜怜不耐烦地催促。
玉儿犹疑了一会儿，嗫嚅道：“就……就我跟姊姊和主人双飞那天送的……”
“喔！”真儿突地惊呼，脱口就道：“不就主人服用新炼的丹药，晕死过去那天。”
“嗯哼，说话注意点。”怜怜乜了乜，望着黄衫女子发愣的李梦怀。
“嘿嘿……”真儿赧颜干笑。
“呵呵。”玉儿皱眉苦笑，将翡翠流苏玉簪收入绑在腰上的袋子里，瞅见李梦怀还痴痴盯着金儿背影，双足使劲地一蹬，纤手捂住他的星眸，娇滴滴地嗲声道：“主人别看了啦，姊姊又没我长得好看。”
“唷唷唷。”怜怜黛眉一挑，神情得意地软声道：“不愧是我教的，这话说的真有自信啊。”
“真是臭美呀你！”真儿伸手在她面颊悄捏了一下。
玉儿摸着腮儿微微一怔，望了两姝一会，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说太满了，双手支颐地吐了吐丁香。
李梦怀遽然一惊，还真是姊妹啊，说话都这般心直口快，慢慢回过头来，目光缓缓游移，将绿衣丽人玉儿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
黧黑发髻梳理得精巧雅致，前额浏海整齐分边的展现饱满天庭，头顶两侧斜插镶嵌白玉珍珠桃花玉钗，鬓发往后收拢的，与浓密秀发绑了两条辫子垂在肩上，两只招风耳朵因此袒露无遗，厚实的右耳垂挂着银炼玛瑙坠子。
一张圆润的婴儿肥脸儿，宛如新鲜荔枝似的光滑水嫩，两颗灵活大眼儿圆溜溜地转来转去，琼瑶鼻儿彷若鹅脂凝成般地细腻，红润可爱的翘嘴儿，下方有粒小小美人黑痣。
肌肤微丰的匀称身子，外披淡绿桃花锦缎褙子，上穿绿绫对襟小袄儿，左腕戴着一只飘花翡翠玉镯，细细的蜂腰系着一条翠绿丝绦，系着青绿小囊袋及白纱香袋儿，下着葱翠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脚踩一双素白绣花鞋。
通体绿白相配的服饰打扮，更加衬托出了她的青春洋溢，有种心地善良，观之可亲的动人气质，和娇小可爱的真儿，以及艳丽成熟的怜怜并肩俏立，真是各有千秋，难分高低。
发觉到主人目不转睛的凝视自己，玉儿喜色上脸，丰颊微泛红霞，羞羞怯怯地低垂螓首。
李梦怀看得怦然心动，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顿时一股似麝非麝的气味，伴随女子自然天生的体香，缕缕飘入鼻内，不由一阵心旷神怡。
两人亲密拥抱的模样，怜怜不知为何地觉得难受，醋意与嫉妒没来由的涌上心头，悄然伸出手去……
真儿倒是抢先一步的拉开他们，娇嗔的白了玉儿一眼：“喂喂喂，你这没羞没臊的小狐狸精，当着怜姐姐的面和主人调情呀！”
“你乱说甚么啦！人家可没那个胆子呦。”玉儿露出无辜表情。
“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吗？”真儿不依不饶的继续追问，因为她心里挺吃味的。
“齁呦！你有完没完啊，就说没有了吗！”玉儿被问的脸儿有些发红，气得小嘴儿嘟嘟嚷嚷。
“真的没有？”真儿笑吟吟道，一只玉手偷偷往她的背后探去，一巴掌“啪！”的一声，打在她的臀儿上。
“唉呦！”玉儿疼得大叫，揉着小屁股，怒瞪俏丫鬟，没好气道：“你会不会太过分了啊，很痛耶！”
真儿倏地转身，石榴长裙随之飞扬飘起，翘臀高高拱起的对着她，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浅笑道：“嘿嘿，你要是不服气，也来打我呀。”
遭受这般羞辱，玉儿心中怒不可遏，纤手用劲地往前一挥，不料俏丫鬟却突然挺身缩臀，让她扑了个空，且因力量过于集中在上身，两脚重心不稳的跪倒在地。
“哈哈哈，你好笨啊！”真儿得意洋洋地捧腹嘲笑。
“呜呜呜……”玉儿泪眼盈盈地从地上爬起，又哭又骂：“真儿你真欺负人，人家今天跟你没完！呜呜呜……”
“爱哭鬼，抓得到我，我就让你打个爽！”真儿扮了个鬼脸，跺跺脚儿，一溜烟地跑走了。
“呜呜呜……你别跑！”玉儿不甘心地咬唇追去。
“跑快一点，爱哭鬼！”真儿从容不迫地回头挑衅。
只见俏丫鬟气定神闲地快步疾走，绿衣女子则不断地举袖拭泪，匆匆忙忙的在后头紧追不舍，两姝就这般迳自往阁楼奔去。
静立原地的李梦怀，望着小美人儿渐行渐远的背影，回味刚才的逗嘴画面，不由得笑了出来：“哈哈哈……”
“唉……”怜怜轻叹一声，牵着他慢慢地往前走，不好意思道：“她俩年纪还小，童心尚在，所以行为举止难免不成熟，让主人看笑话了，日后我定好好的再管教一番。”
“不用不用，这样挺活泼可爱的，我喜欢。”李梦怀摆摆手，轻抚着她的发丝劝慰。
“啊？”怜怜眼里异彩涟涟，似乎有些诧异。
“怎么啦？”李梦怀低声问。
“主人往日你看到真儿玉儿这样闹，可是会骂人的。”怜怜羞涩地嘀咕着。
李梦怀一指挑起她的尖俏下颔，笑眯眯地嘱咐：“往日我怎么待你们的，犹如过眼云烟，不重要了，现在呢，逍遥府该换个新气象了。”
“嗯。”怜怜哼声应许，羞答答地半闭杏眸。
“哈哈哈。”李梦怀难掩内心欣喜，双手捧住她的瓜子脸，在吹弹可破的粉颊上亲了一口，夸口道：“等等逛完丹药房，我就让你无上绝顶！”
怜怜陡地满面飞红，愕然呆住，满脑子想着男欢女爱，底下似乎还有点湿了……
李梦怀没留意地，转而负手环视周围的一切。
偌大无比的广场正中央，铺砌了一个极为庞大的伏羲八卦图，干、坤、坎、离、震、巽、艮、兑，以及两道黑白鱼形纹组成的太极，个个皆轮廓清晰地，镶嵌在光滑平坦的石板地面上。
摆放在两旁的几十座巨型丹炉，外观清一色都如同火焰般的赤红，在夕阳橘黄光芒下熠熠生辉，将此地周围照耀辉映成一片明亮，好似红彩云霞般灿烂夺目。
“看来这就是刚刚照得我眩晕的原因。”李梦怀嘴里念念有词，两眼没停下地继续观赏丹炉构造。
炉顶尖头环盖的凸起，炉身如桶子般粗实圆柱的重压在地，表面雕琢浮凸伏羲八卦，炉外的东西两头提耳，铸成面目狰狞的夔龙攀延依附。
炉底十几个心形洞口间隔环绕，从中可看到炉火炽烈燃烧，里头煤炭是劈哩啪啦的直冒火星，但却毫无漫漫烟尘，且最为神奇的是，整座丹炉不见热气蒸腾。
李梦怀愣了一愣，想着神武门炼制丹药，用的是青铜丹炉，烧得是松柏木炭，两相比较下，简直似如破铜烂木，旋即轻扯美人衣袖，询问道：“怜怜，这煤炭跟丹炉真是玄乎，你赶紧跟我说说它们的来历。”
“嗯？甚么？”怜怜尚在恍忽之中。
“煤炭、丹炉的来历。”李梦怀面容肃穆的剑指两物。
“啊！”怜怜回过神来，雍容道：“煤炭是冀州产的无烟煤，炼丹炉是由赤铜所铸造的。”
“赤铜！云州昆吾山产的铜矿？”李梦怀神色自震惊而疑惑。
“是啊。”怜怜点点头。
李梦怀一脸不敢相信的，喃喃道：“不可能吧，这赤铜乃是莫氏及干氏两大锻造家族，年年送交朝廷的贡品，用钱是买不到的。”
“主人说的是。”怜怜面容沉静，淡定自若的提醒道：“若非皇亲国戚、王侯功臣自然是得不到，但主人别忘了，你背后可是有干爹义父，以及九千岁这三座靠山啊。”
“原来如此……”李梦怀恍然大悟，顿时体会到有权有势的影响力真是太可怕了……
怜怜朱唇嘴儿嫣然一笑，忽而拉着他来到广场左半边，其中一座巨大丹炉前：“主人这一整块啊，炼得都是玉女合欢丹唷。”
李梦怀在离丹炉约一步之地伫足，取出扇子轻搧自来风，抽着鼻子嗅着蕴含在里头的药材氤氲：“嘶嘶嘶──”
“主人你在干吗啊？”怜怜皱眉犯疑，不解地问。
“闻药味啊。”李梦怀脸色一正，语气十分的严肃道：“只是这丹炉里十来种药材灵气，我只嗅得出麝香、龟鹿二仙胶，其余的似曾相识，但却一时想不起来……”
“啊呀，主人何苦。”怜怜眼神一亮，抬手指向阁楼最上层：“这炼丹房的书房就有配方了，去那看看便知了。”
“哦！那我们赶紧去瞧瞧。”李梦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兴冲冲地径奔阁楼而去。
“主人那儿还有床唷……”
跑在后面的怜怜面带潮红，抿着朱唇细细的说了一句，男儿没听见似的紧抓着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阁楼前，眼见入楼石阶彷如小山高坡般的陡峭，只得慢步行走而上。
两人不多时便来到石阶最上方，此地为一块宽阔平台，与阁楼相接处，修筑了一座绿瓦红柱的抱厦，屋内朱门敞开，正上方横着一个匾额，题道：
【炼丹房】
平台周边围绕着垂带栏杆，中心处放置一座赤铜镕铸的宝鼎，上部为攒尖宝顶圆亭式鼎盖，下部为狻倪三足圆鼎,，鼎身表面浮雕四神四凶共八头上古神兽。
鼎内散发出丝丝幽香，令人闻之神清气朗，李梦怀不禁展臂舒胸，深深的呼吸几口，同时还注意到宝鼎左右两边，有两只丹顶仙鹤静立不动。
鹤顶裸露一层鲜红肉冠，鹤嘴尖锐狭长，形似短弓的脖颈，以及一双羽翼丰富的大翅膀后端漆黑如墨外，全身通体雪白。
两只丹顶仙鹤见到李梦怀正瞧着它们，蓦地昂首拍翅，嘴里声声鹤唳，慢悠悠地踏着两条竹条似的长脚，依偎在他的两腿磨蹭不住。
“唷，它们不怕人啊？”李梦怀对仙鹤这般行为，感到讶然。
“唉……”怜怜口气颇有些无奈：“它们啊，只跟主人你亲近而已。”
“只跟我？”李梦怀闻言愕然。
“嗯。”怜怜轻应，悄悄地伸手摸向丹顶仙鹤。
纤纤荑手尚未贴近，两只丹顶仙鹤猛地睁大双眼，骤然振翅翱翔，直冲上天，嘴里还不断发出一声声高亢嘹亮的呜叫：
“喀！喀！喀……”
丹顶仙鹤就这般张开双翼，时而上飞，时而下坠，倏地左旋，倏地右旋，吱吱喳喳的来回盘旋在上空。
“唉，就是这么回事。”怜怜摆手怨叹。
“哈哈哈──”李梦怀仰望着天空大声狂笑，东葫芦的鲤鱼、炼丹房的丹顶仙鹤，真是灵性十足啊！
随着目光朝上转移，他由此注意到这座九层阁楼的炼丹房，外观雄伟巍峨，缀饰繁华绚丽，在在显现了富贵人家的雄厚财气。
九层屋顶全然布满绿色琉璃瓦，瓦片光彩莹莹，彷佛碧海汪洋里涌起阵阵青翠波浪，屋檐四角前凸上翘，形如飞鸟展翅，檐头林立瓦当滴水，瓦当雕凿“长生不老”四字，滴水刻画麒麟纹样。
每层阁楼皆有回廊四绕，外围迂回古铜色的平坐栏杆，顶梁楼柱朱红浑圆，井口窗槛及格子门皆为光鲜红木，门楣上皆高悬金字匾额，分别为玉石部、草部、木部、飞禽部、虫兽部、果菜部、米谷部、悼红轩。
碧瓦朱柱修筑而成的九层炼丹房，在凄艳的夕阳余晖渲染下，映射晃荡出闪闪烁烁的光华，像是颗巨大无比的水晶宝石般，金碧辉煌地耸立在鳞次栉比的绿竹林里。
李梦怀看得目不暇给，不由赞叹道：“哇！真是美轮美奂，我想天上宫阙也不过如此。”
“那我的主人就是玉帝了。”怜怜顺着话儿，奉承接道。
“胡说甚么呢……”李梦怀面色凝重的直盯着她。
“对对对，对不起……”怜怜窘着脸道歉。
李梦怀嘴角溢出一丝笑意，淡然道：“逗你的，我的王母娘娘。”
“讨厌啦主人。”怜怜朝他轻挥粉拳了会，忽然搂住了李梦怀的手臂，兴奋道：“主人，走吧！走吧！我带你见见里头的七仙女。”
“七仙女？”李梦怀面现诧异。
“嘻嘻。”
怜怜娇笑一声，没多说的带着李梦怀，走进了抱厦朱门，里面为一个宽敞大厅，地板上铺设麒麟踏云绒毛红毯，毯上麒麟图案唯妙唯肖，直欲飞升上天。
房梁上悬挂数十盏绘龙画凤八角吊灯，灯光不似蜡烛火源，反倒像垂棘玉石般的折射出幽光，把厅里的四周角落照耀得明如白昼，大厅的东西两侧建有厢房十数间。
厅堂中心处置有十数张长桌竹椅，桌上全都摆满各式各样炼制丹药时，所需的加工研磨及秤重度量工具，诸如切药刀、惠夷槽、冲筒、乳钵、戥子、石榴罐、绢筛、马尾罗等。
桌下放满形状迥异的瓶罐器皿，有填塞装满已用软木塞封口的，有半空鲜少未封开口的，众物整齐排放的相互堆迭在一起，但不免还是掉了几颗，大小不一的各色药丸，在毛毯上滚来滚去。
李梦怀看了大概，便找起了七仙女，褐眼一扫，随即注意到其中一桌，桌面制药器具翻覆碰撞在一块，桌下瓶瓶罐罐凌乱不堪的撒了一地，椅子四脚朝天的倾倒立起。
“玉儿姐也真是的，身为炼丹房执事，还跟真儿姐在这胡闹。”
“这闹就闹吧，还把桌子撞成这样，我只是服了我。”
“真是两个冒失的主，也不看大家正忙着赶做玉女合欢丹，还来舔乱。”
桌边则围着七名俏丽的年轻丫鬟，手里各自拿着打扫用具，嘟着嘴儿抱怨不断地收拾残局。
但见七位丫鬟头上虽挽束各式发髻，可妆容服饰却悉数相同，黛眉浓黑分明，眼眸澄澈明亮，有长有圆或尖或菱的七张面容，肌肤皆然白净无暇，双肩朝下坍斜，身材袅娜纤巧。
身着淡青色交领柰花衣裳，搭着一件鸭黄薄纱外衫，右腕戴着翡翠玉镯，左腕环着雁纹银钏，腰肢绑束一条缃色丝绦，脚穿一双素白潞绸小鞋，如此装扮真如小家碧玉似的清新脱俗。
“小玉！”怜怜忽地高声大叫，朝着菱形脸儿的丫鬟招手。
那菱脸丫鬟转头一望，怨颜顺转为笑脸，丢了扫帚蹦蹦跳跳的跑了过去，其余六女也随之回头，停止了叨念，脸泛喜色的看向李梦怀和怜怜，但她们半步未离的，依旧继续清理着。
小玉驻足在李梦怀跟前，弯腰鞠躬的问安：“主人好。”
“好好好，真是有礼貌啊。”李梦怀心中愉悦，摸了摸女孩的头。
“嘿嘿，都是怜姐姐教的好。”小玉乐滋滋的瞧向她。
“你这孩子，嘴巴真甜啊。”怜怜大感窝心的将她抱入怀里。
李梦怀识趣的不打扰两姝，潇洒自若地边摇曳扇子，边朝六仙女展露笑容的迈步走去。
“姐姐，你怎么来了？”小玉撒娇地扭动身子。
“带主人来这恢复恢复记忆啊。”怜怜轻轻抚摸她的粉腮，柔声的问：“真儿跟玉儿把那张桌子撞乱了啊？”
“唉……”小玉叹了口气，埋怨道：“对啊，真是不省心的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