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欸，我从以前就想问你了。” 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读书会。 今归同学突然这么开口。 想问的话，当场问不就好了？ 但我实在说不出口。 因为不懂察言观色是边缘人的特权。 身为现充的她要这么做，想必非常困难。 “阿贺，你不喜欢我吗？” 咦？ 不喜欢你吗？应该说，和我说过三行以上话的女生，我大概都喜欢哦。因为我是边缘人。 毕竟一个不小心，连男生我都可能不小心喜欢上。” “咦？呃，什、什么？” 不过现充真的会突然就丢出这种话题呢。 边缘人要想到这种话题，得花上十年的时间。不，就算花上十年也没办法。因为不管乘上什么，0都还是0。 今归同学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觉得你这样含糊其辞不太好。” “呃，不，与其说是含糊其辞，应该说是我有点紧张。” “紧张是什么意思？” “我这个系统不是为了让人输入『喜欢』这种字眼而建构的，就是这种规格。”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啊啊，要让价值观与自己不同的对象接受自己的道理，还真难啊。 对于这个唐突的问题，我穷于回答。 但是，对现充来说，也许一点都不唐突。 我是个边缘人，不太懂与人保持距离的方式，但如果是现充，也许交情好到这种程度，也就是一起开读书会、一起放学回家的频率，就会互相说喜欢对方。 不管怎么说，这都与我无关，永远也不会知道。 今归同学不理会我的烦闷，又继续说下去。 伴随着柔和的微笑，以悦耳的声音。 这实在太完美了，只要对象不是我。但是…… “我喜欢她。” 心理学有个概念，叫做“互惠性”。 这粗略来说，就是别人对自己表示好感，自己也会回以好感，是人类的本能，或者反射。 现充很自然地会这么做。 所以大家都很喜欢现充。 我不一样。没有人对我表示好感，所以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表示好感。 大家都不喜欢我，所以我也不会喜欢大家。 今归同学说喜欢我的瞬间，我的血压急速上升，差点失去意识，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不会喜欢任何人。 所以我保持沉默。像个傻瓜一样张着嘴巴发呆。这叫做无言以对，也叫做呆若木鸡。 “没有人不会被喜欢。” 今归同学继续说道。 “那我不是人。” 她傻眼地叹了口气。就像面对笨拙的学生的老师。 “阿贺同学是人。” 不，我知道。 我陷入沉默。 她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教笨拙的学生，思索着什么。 身为笨拙学生的我是不是也该思考些什么呢？那我该思考什么才好？ “阿贺同学！” “是、是的！” 她转身面向我，直视着我。 原来如此，她打算用直截了当的正攻法进攻吗？ “我喜欢阿贺同学。那阿贺同学呢？” 无法理解的单词传入耳中。 今归同学的眼神无比率直、清澈，对活在黑暗中的我来说，实在太耀眼了。 啊啊，不行。这样不行。 呃，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在我的人生中，至今从未有过这种经验。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不对，我知道。虽然我是第一次实际体验这种经验，但我曾经在2ch看过克服这种场面的例子。 好了，既然知道，就应该活用那些知识！ “……咦？” “怎么了？” 今归同学露出看到玩具的小孩般的表情，窥探我的脸。这种感情大概是期待。 今归同学完全没想过会得到自己不想要的回答。 这是当然的。她至今的人生应该都一帆风顺吧。她应该一次也没有被别人讨厌过吧。更不用说被别人当成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 面对她的期待，我全力装傻说： “咦？你说什么？” 她踹了我的肚子。 咦？咦？ 这是怎样？肚子超痛的。今归同学超可怕的。 “我说过吧？讲话含糊不清不好。我刚刚才说过吧？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冰冷的话语从天而降。蹲着的我看不到，但今归同学现在一定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 怎么会这样？某本轻小说的主角不是只靠一句“咦？你说什么？”就建立后宫了吗！可是我却！ 这句话不是魔法吗？这是只有主角或帅哥才能使用的魔法吗？我居然以为模仿他就会成功，真是大错特错！ 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今归同学这么生气。 我本来就觉得她很强势，但作梦也没想到她会对我使用暴力！ 我抬头一看，今归同学在微笑。 平常的微笑看起来打从心底可怕。 话说她为什么在笑？这是她的本性吗？我的天使究竟在哪里？ 我实在无法直视她。就当作肚子痛得要命，再次低下头吧。 “我先声明，这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哦。是异性之间的喜欢。” 防线被摧毁了。 追根究柢，会用脚踢喜欢的异性肚子吗？ 追根究柢，不管怎么想，刚才的态度都不是面对蹲在眼前的喜欢的异性该有的态度。连边缘人我也懂这点道理。 不，错的人是我。就算是我，也知道自己有错。 不过那码归那码，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怎么办？怎么办？ 被今归同学施暴的冲击，以及完全想不到对策的焦虑，让我的脑袋天旋地转。不，这不是天旋地转，说是迷航比较正确。 完全在空转。 我得……我得说点什么才行。 我有股莫名的把握，要是不说点什么，今归同学就会对我施加比刚才的踢腿更严重的暴力。 我发出呻吟，蹲在地上（假装争取时间），今归同学朝我伸出手。 她抓住我的下巴，硬是让我抬起头。 腹部的疼痛加上呼吸困难，让我喘不过气。 “很痛吗？对不起哦？站得起来吗？” 寒气从她纤细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渗入。 我无法直视今归同学的脸，因为太可怕了。 总之，一直蹲在地上敷衍的作战计划失败了。 我只能站起来，然后回答她。 我靠着椅子勉强站了起来。 其实伤势没有那么严重，疼痛已经逐渐缓和。 我只是想尽量争取时间，然后想让她动摇。 面对着我的她，散发出一种催促我回答的压力。 我还是不敢看她的脸。 “……缓……” 然后，几乎像是呼吸声的声音，从不知所措的我口中漏出。 “缓？” “可以缓一缓吗？” 我往后跳开，躲过她犀利的腹部踢击。 “缓啊啊啊啊！” 缓、缓、缓啊啊啊！ 好险！果然被我料中了！如果她问我既然猜得到，为什么还要保留，我也只能道歉！这就是我这个人的本性！ “为什么！太过分了！” 拜托你选生气或攻击其中一种。 这样我才能决定怎么应对。 “你、你冷静一点，内裤都被看光了。” “内裤这种东西，你爱看多少就看多少！” “停——————！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为什么我非得担心对自己抱持敌意的人的内裤啊！ 如果她不是今归同学，我早就揍下去了！虽然我当然没那种胆子！ “等等，你冷静一点，先冷静下来。在这种状况下，不管说什么都不会有像样的答案。” “不就只有喜欢跟讨厌两个选项吗！” “这表示你动摇到连两个选项都选错了！” 她的发言根本上就错了。正常来说，答案不会只有两个选项。保留或模糊带过，语言有无限的可能性。语言真是太棒了！ 可是现在除了YES或NO以外，应该不允许其他答案。就算是我，也学到这点程度了。 无论是认真思考，还是假装认真思考争取时间，反正时间一到就会被强迫做出选择吧。而且是被暴力强迫。 对上那个今归同学，美国政府明明可以再悠哉一点的。 呃，虽然我不是很清楚残月踢是什么。 那么，逃跑的话，她会不会追上来呢？概率是一半一半吧。 这是个不错的赌注。不过，这个赌注随时都能实行。也就是说，等到没有其他选项时再实行也不迟。所以先保留。 那么，就让我尽快地，具体来说，用我担心自己的时间的一半左右，来思考这个问题并做出结论吧。 模式②：回答喜欢。 说起来，这份好感也有可能是假的。 有可能只是在捉弄我。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不，一点也不好，但至少不用烦恼了。 问题是，如果这份好感是真心的。 如果回答喜欢，当然会有后续发展。 像是交往或是约会。 ……不行。 要怎么和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交往啊？ 如果是经验丰富的现充，或许能完成这个高难度的任务。 但要我和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象交往是不可能的。我完全想象不出能顺利进行下去的剧本，这已经超越了我想象力的极限。 够了，现在就回去吧！我的生命值从一开始就归零了！ 也就是说，这也不行。 好，那就下一个。 模式③：回答讨厌。 从刚才的行动来看，几乎可以确定会遭到暴力对待。 比如说，如果像刚才那样被弄昏过去的话会怎么样？ 如果今归同学接着跨坐到我身上，然后用拳头连续猛揍我的脸呢？ 不愧是今归同学！跨坐到我身上还用拳头猛揍我的脸，今归同学也太专业了吧！与其说是天使，根本就是野兽！ 嗯，这样也不好。非常不好。就算是今归同学也不会跨坐到别人身上吧？虽然这种破绽很厉害，但总之就是不好。 ……嗯！ 好，结论就是逃走吧。 在那之前，该怎么处理她放在我双肩上的手呢？ ……咦？手？ 这是今归同学的手。今归同学的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她是什么时候把手放到我肩膀上的？ 咦？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这下没戏唱了吧？这下没戏唱了吧？ “欸，你喜欢谁？” 我大意了，竟然从正面直盯着今归同学。 她那双宛如法国娃娃般又大又闪亮的眼睛，从正面直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着绝对无法抗拒的魔力。 “呃，那个，我喜欢你。” …… 糟糕！虽然只是情急之下的发言，但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啊啊，我怎么会这么老实！ 算了，既然都做了，那也没办法。做好觉悟吧。在那些会笑我的现充们边笑边进教室之前逃走吧。这样就能免于致命伤了。 我浅浅地吸气，左脚退后半步。这样就能猛地冲过今归同学身边了。 剩下的问题只有能不能甩开她的手。究竟是先甩开她的手，还是先被今归同学扯下肩膀呢？唔，我的肩膀啊，撑住啊！ 然而，我动不了。 理由很简单。不是因为今归同学的样子不对劲，也不是因为动摇过度而动不了。 是因为今归同学向前半步，夺走了我该踏出的位置。 这、这个臭家伙……不对，这个优等生！ 我默默观察她的动向。应该说，我也只能这样。 今归同学依然面带笑容。 “太好了～” 她这么说，带着笑容开始掉泪。 “唔哇！你怎么了？” “我一直很不安！担心自己是不是给阿贺添麻烦了，担心阿贺是不是讨厌我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这么说着，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被发现了。 原来如此，她确实很担心。不过…… “这世界上没有人会讨厌今归同学。” 这毫无疑问是我的真心话。 我无法想象有人会讨厌今归同学。 今归同学就是如此完美，我甚至觉得她就像天使一样，是超脱人类的存在。 “那你就当我的男朋友吧？” 没错，她说她喜欢我，而我也对她说（被逼着说）我喜欢她。 但我绝对没有说要交往，我不记得有说过。 她抬眼看着我。 “保留！总之先保留！” 我丢下这句话，一溜烟地逃走了。 事情变得很奇怪。 我完全被她的步调牵着走。 在别人眼中，我应该还是面无表情吧。 其实我内心非常动摇。 我只是在内心表层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反正一定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只要像平常一样应付过去就好了。 没问题，没问题。 我这样告诉自己，让内心浮现虚假的安宁。 只要让表面平静下来，内心深处迟早也会平静下来吧。 反正这种异常事态马上就会结束。 平稳荡漾的深夜黑暗，让我的心灵沉静下来。 现在就回去吧。 在进入梦乡之前，我似乎微微看见了她的笑容。 我得意忘形了。做得太过火了。我失败了。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想过这些话。 得意忘形地告白，愤怒地踢阿贺同学的肚子，硬是抓住他。 只要在他面前，我就完全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原因不明的感情不断从心中涌出，让我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我给他添了很多麻烦。 即使如此，他最后还是说喜欢我。 说爱我。 我很高兴。 他之前说过，因为他很内向，所以没有契机就无法行动。 阿贺同学一定很喜欢我，喜欢到随时都想推倒我，大声说喜欢我。 虽然我觉得他大可以老实推倒我，不过这种内敛也是他的优点。 ——罪孽深重的我，以及纯真的他。 我绝对没有强迫他。 他不可能真的对我没有任何感觉，甚至讨厌我。 没问题的，他一定会喜欢我。 喜欢罪孽深重的我，喜欢丑陋的我。 我关掉电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阿贺。 我的呢喃消失在房间的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阿贺。 我朝黑暗伸出手。那只手没有碰到任何人。 阿贺。 深不见底的黑夜没有回应我的祈祷。 —— 完 ——